金拇指

主人公下崗女工歐陽寧秀偕同樣面臨下崗的丈夫與即將考大學的兒子是一個生活在城市相對底層的市民家庭，夫妻為省錢供兒子上大學，在日常生活中精打細算，如每月要把收入分成三十份，不得預支，還有省吃早飯、省沖馬桶的水、買幾兩肉吃要痛下決心、衣服改改再穿……在遭遇一系列風波走投無路之際，歐陽寧秀無意中發現自己的右拇指蓋能準確測出股票運勢，於是——朋友反目、 丈夫入獄、昔日高傲同學一反常態向她示愛、 兒子陷入愛情圈套前途未卜，歐陽自己則遭到股市黑道莊家的威脅……歐陽寧秀最終通過裝瘋來掩護親人、對抗外界壓力。 

2001年的一天，鄭淵潔的兒子鄭亞旗向父親提議寫一本關於炒股的小說。鄭淵潔覺得這個想法很有意思，在這之前，他的作品里從未出現過炒股的事，鄭淵潔認為可以寫。但鄭淵潔從未炒過股，他不知道炒股是怎麼回事。於是，鄭淵潔帶著麵包和礦泉水在證券大廳，和股民聊天。鄭淵潔發現，股民看到證券大廳里大屏幕上的數字是紅色時，他們就欣喜若狂，數字變成綠色時，他們就捶胸頓足。他們捶胸頓足，使得鄭淵潔有了靈感。從2001年4月1日到8月5日，鄭淵潔在四個月內完成了長篇小說《金拇指》。 

曲斌：歐陽寧秀的丈夫，工廠的三級工人。后被裁員，靠拉車為生，在載人時發生車禍。因懷疑妻子出軌其小學同學胡敬，於是用菜刀砍傷胡敬，最終被判刑五年。

曲航：歐陽寧秀的兒子，就讀高三。因對同班同學畢莉莉有好感，便告訴了畢莉莉母親有預測股票的能力，后被畢莉莉與其父親畢庶乾設計陷害，導致畢莉莉懷孕，被學校雙開。

米小旭：歐陽寧秀的小學同學，沉迷炒股。同學聚會後因為在炒股上小賺而推薦歐陽寧秀炒股，得知歐陽寧秀擁有預測股票的能力后，認為是小學同學胡敬向歐陽寧秀提供了信息，於是不停向歐陽寧秀索要股票信息。在歐陽寧秀拒絕提供股票信息后，為獲得股票信息，捐贈了一個腎給胡敬的父親，也因此而死，骨灰被放置在歐陽寧秀家中。 

胡敬：歐陽寧秀的小學同學，經濟學家，證監會副主席。“文革”期間造反派前來抄家時，為和父親劃清界限，主動迫害父親。父親患上尿毒症后，心懷愧疚。后歐陽寧秀捐腎給胡敬的父親，但最後反悔，使得他氣憤無比，但在得知歐陽寧秀有預測股市的能力后，又瘋狂追求歐陽寧秀直至歐陽寧秀裝瘋。 

畢莉莉：曲航的同學。被父親畢庶乾設計陷害曲航導致自己懷孕。畢庶乾自殺后前來投靠歐陽寧秀。 

畢庶乾：畢莉莉的父親，投機商人。曾警告歐陽寧秀不許她的兒子給他女兒寫情書，但得知歐陽寧秀有預測股票的能力后，設美人計利用女兒勾引曲航，威脅歐陽寧秀提供股票信息。在歐陽寧秀提供了錯誤的股票信息而導致破產後跳樓自殺。 

康巨峰：歐陽寧秀的小學同學，《午報》的副總編輯。在得知胡敬追求歐陽寧秀、曲斌欲砍胡敬而入獄后，表示想幫助曲斌來找歐陽寧秀談話，但真實目的是爆料獨家新聞歪曲事實利用名人製造噱頭。 

新寫實主義與小人物生存法則

《金拇指》通過歐陽寧秀和曲斌夫妻倆的生活境況，從側面反映出：自轟轟烈烈的“文革”終於偃旗息鼓后，曾經作為“主人翁”的工人兄弟們也從社會舞台的中心退到了邊緣，在“知識就是力量”的時代里，這些重操舊業重返工廠車間崗位的昔日的先進分子們有了一種深深的幻滅感，像曲斌這樣憑熟練的操作手藝幹活吃飯的人，只是由昔日的“無產階級”進入到了今天的“低產階級”。隨著他們在政治上使用價值的失落，他們的經濟實力自然也隨之下降，生活的質量也就同步下調，日子過得越來越不容易。“怎麼過著過著我就成了沒本事的人了？”曲斌的一句感慨表明了他心中的無奈。因此，希望兒子通過上大學改變命運是夫妻二人的唯一指望， 他們本打算就是賣腎也要供兒子上大學，豈料兒子卻因媽媽的“金拇指”捲入愛情陷阱而被學校開除喪失高考資格，這無疑是對曲斌夫婦的致命打擊，更增添了小人物無法掙脫命運之手的悲劇性。 

“文革記憶”與瘋癲隱喻

“文革”作為一場全國性的社會運動已成為過去的陳跡，但它的歷史影響卻深深植入人們的靈魂，成為幾代人的集體無意識，被政治家、史家、文學家不斷的敘述與言說：或聲淚俱下地控訴，或嚴肅冷靜地思索。“他們實際上是有意無意地參與了有關文革的‘集體記憶’的創造過程。”

“童話”與“文革”是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情，於是，經歷過文革“洗禮”的鄭淵潔有意無意地遠離了文革許多年，直到這部轉型后的成人幻想小說《金拇指》，鄭淵潔首次在其中插入“文革話語”，因為歐陽寧秀屬於老三屆時代，她的記憶抹不去那樣一個非常態時期。“文革話語”在《金拇指》中所佔分量不重，時常用來調笑戲謔那個時代的特殊用語，什麼脫口即出的“毛主席保證”“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還有千篇一律的日記本贈言：“XX：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做毛主席的好戰士。”以引起語言上的親切感。

但是，有兩段插敘卻別具深意。一是“我”對於自身家事的介紹：“我”的地主姥爺在家鄉被批鬥，逃到城裡見上大學的女兒最後一面，“我”母親先穩住其父，然後大義滅親地向上彙報，姥爺被處決，母親作為“地主的狗崽子”被拖上台，當眾被脫了褲子打得皮開肉綻。1957年身為大學講師的母親被定為右派，1967年再次遭到批鬥和毒打，最終在自家裡上吊身亡。而“我”現在住的正是母親自殺的房子。二是胡敬為救父親對歐陽寧秀的說詞：“我太想救我爸了。我爸在文革時受了很大罪，一次，造反派抄我家時曾經逼他吃屎，我當時為了和我爸劃清界限，就主動去廁所大便，讓我爸吃我的屎。造反派猛表揚我。這事一直壓在我心頭。我長大后，總想向我爸贖罪，我甚至覺得，我爸得尿毒症是那次吃了我的屎導致的。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挽救我父親的生命。我對不起我爸。”胡敬的這段說詞表面上像極了一個孝子的冠冕堂皇，而這卻是一種假懺悔，甚至是一場表演，只為掩蓋其從小就養成的感情上的冷酷與道德上的醜陋，體現了部分知識分子的虛偽性。在前一段沒有感情色彩的鋪敘和后一段充滿懺悔的表白中，我們看到了一幕幕喪失道德、人倫、情感、理智的瘋狂而殘酷的“文革”荒誕劇，政治利益成為頻頻背叛親人的辯白。

在《金拇指》的結尾，各種矛盾交織在一起的複雜局面讓歐陽寧秀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她最終選擇了以“瘋癲”的狀態面對世人一裝瘋。 裝瘋實際上是假現實生活中真瘋子的“形”來達到以假亂真的目的，其行為是一種表演性行為，真實的我讓自己“扮演”瘋子角色，借用瘋子的眼光把世界顛倒過來，而且這是沒有舞台的演出，或者說把真實生活當作了舞台的演出。在看到醫院的診斷書“確認”歐陽寧秀瘋了之後，原來圍繞在她周圍的一群覬覦“預測股票絕活”的跳樑小丑以驚人的速度人間蒸發了，剩下的只有心疼她的兒子和發誓照顧她一輩子的丈夫，人情冷暖與人心惡善赫然分明。歐陽寧秀從此公然享受著“瘋人”身份，極其自由快活。

鄭淵潔用“瘋癲”來結束全篇，大有隱喻。瘋癲是區別於正常有序規範的精神形態，故瘋癲者往往與慣常的思維行為大相徑庭，經常偏離道德規範和行動標準，超出被社會接納的度和量，被視為異端而遭致排斥。秩序和規範表達了權威觀念和習慣勢力的積累和強化，瘋癲這一精神現象顯示了對現實的激烈而堅決的反抗。因為在非常態的世界中，理性的、正常的反抗方式被堵塞了，只能以扭曲的非常方式體現尚存的未被泯滅的人性光彩，瘋癲體現了在非常狀態中的只能以非常的方式解讀人性，著力找尋非理性背後的理性力量。

在無可逃避的壓迫前，鄭淵潔安排歐陽寧秀通過裝瘋來維護個體意識，以反抗的決然和孤獨的清高保持著精神自由，無疑使這個藝術形象乃至整部小說主題都達到了哲學層面的升華。 

第一人稱的內聚焦敘述和“同故事人物”的限知視角

與以往童話不同，《金拇指》的敘述視角採用的是長於展現人物內心的第一人稱內部聚焦。第一人稱，即敘述者為“我”。在內部聚焦視角中，每件事都嚴格地按照一個或幾個人物的感受和意識來呈現。它完全憑藉一個或幾個人物（主人公或見證人）的感官去看、去聽，只轉述這個人物從外部接受的信息和可能產生的內心活動，而對其他人物則像旁觀者那樣，僅憑接觸去猜度、臆測其思想感情。《金拇指》就以“我”（歐陽寧秀）的敘述來結構全篇，“我”的所思所想所見所聞可以毫無保留暢快淋漓地傳達給讀者。如“我”的出場介紹：“我是半老徐娘加窮光蛋加半文盲加准殘疾人還兼阿Q。我的名字是歐陽寧秀。”這種坦白直率的表達效果是以往童話常採用的第三人稱和外部聚焦視角難以企及的。 

“我”在充當小說敘述者的同時，還有一個最重要的身份是小說的一號中心女主人公——下崗女工歐陽寧秀，“我”不僅要“說”，還要擔綱“演”的重要角色，否則劇情難以繼續。這就是說，“我”是一個“同故事人物”，或稱為“同敘述者”。例如“我在丈夫和兒子的矚目下離開家，我不是去參加（小學同學）聚會，而是乘坐時間隧道光速列車返回童年。”同敘述者在剖析人物內心活動，對情節作駕輕就熟地處理等方面有獨到之處，特別是處於各種矛盾中心的主人公的敘述在某種程度上更容易與讀者產生共鳴。 

“社會——文化——人性”批判的“群醜圖”

《金拇指》涉及領域十分廣泛，政界、商界、文化界、法庭、學校、甚至黑道的各色人等包羅萬象，攪亂了歐陽寧秀原本和諧平靜的家庭。歐陽寧秀小學同學聚會的發起者吳衛東，只是個區區街道書記，卻在那一片兒非常牛，可以享受當地最好酒樓的最好單間公款請客，還能隨便派車，可見政府基層幹部的職權不小。曲斌下崗后騎三輪賺錢，摔了律師的妻子，律師夫婦對他們咬住不放百般刁難，還利用法律的名義敲詐大筆賠償金。腰纏萬貫的投機商人畢庶乾，曾警告歐陽不許她兒子曲航給他女兒寫情書，在獲悉對方有預測股票的本事後，不惜設美人計利用女兒引誘曲航，威逼歐陽結成兒女親家以方便其滿足貪慾。歐陽寧秀小學班裡最有成就的同學胡敬，從小就是班裡呼風喚雨的班主席，如今成為春風得意的經濟學家，他斯文大方、彬彬有禮、談吐高雅、見解不俗。 他時刻提醒著自己與歐陽之間身份地位的差距，在得知歐陽有預測股票的絕活后又不知廉恥地糾纏歐陽直到歐陽裝瘋。歐陽還有另一位同學康巨峰任《午報》副總編輯，他在得知胡敬追求歐陽、曲斌欲砍胡敬而入獄后，表示想幫助曲斌來找歐陽談話，未料想其真實目的卻是爆料獨家新聞歪曲事實利用名人製造噱頭，次日的《午報》標題《本報獨家報道：卅年前青梅竹馬種下禍根下崗工刀劈證監會副主席三角早戀卅年後氣殺以腎代心痴情女》讓歐陽寧秀欲哭無淚……這形形色色的各種面目，無疑構成了一幅現代社會的“群醜圖”，圖上滿是異化的人性和扭曲的慾望。這些看似荒謬的情節，在變形和誇張背後，是作家真誠的審視與探索。 

《金拇指》直面人性黑暗，是一篇具有前瞻性思考的小說。（《新京報》評） 

鄭淵潔的文字是伴隨著國家的不斷發展而進行的，它只可能出現於20世紀70年代末。作家用了童話這個看似遠離現實的文體在表現最切近的現實，現實甚至比童話更荒唐更荒誕，這在《金拇指》這部作品可以讀出來。（《中華讀書報》評） 

《金拇指》最初連載於《童話大王》雜誌2001年第八期至第十期，後集結成書。 

鄭淵潔，1955年6月15日生於河北省石家莊市，中國當代作家。1978年開始童話創作，1985年創辦專門刊登其個人作品的《童話大王》月刊，有“童話大王”之美譽，代表作有《舒克貝塔傳》《大灰狼羅克傳》《皮皮魯傳》《魯西西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