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津行刺案

大津行刺案

1891年5月11日下午1時50分,日本警察津田三藏行刺前來日本訪問的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皇太子尼古拉(尼古拉·亞歷山德羅維奇·羅曼諾夫)未遂。沙皇暴跳如雷,揚言若日本不能給予滿意的答覆,則不惜兵戎相見。與此同時,日本朝野上下對行刺案也是無比震驚,明治天皇當面向尼古拉表示歉意,而首相松方正義則向沙皇保障必將嚴懲兇手。

日本政府迫於外交壓力,盡量避免戰爭的爆發,與本土司法機關堅守住了司法獨立的底線。日本大審院特別庭在同年5月27日做出裁決,津田三藏“謀殺未遂”罪名成立,被處以終身苦役。“行刺案”距2011年已有120年整,它在日本司法史上的地位不容小覷。

事件背景


尼古拉二世(中)與 津田三藏(右)
尼古拉二世(中)與 津田三藏(右)
19世紀下半葉,侵略成性的沙皇俄國在歐洲遭受一系列打擊之後,開始調整對歐洲列強的外交政策。為了緩和與西方各國在巴爾幹和近東地區的衝突,沙皇俄國逐漸把注意力轉向了東方,鼓吹“東進”的沙文主義情緒在統治階級內部開始蔓延。在“亞洲擴張戰略”的先鋒、俄國大貴族烏赫托姆斯基公爵的煽動下,俄國沙皇王室也蠢蠢欲動,尤其是當時的沙俄皇儲———尼古拉·亞歷山德羅維奇·羅曼諾夫深深地被“東進”理論所吸引。為了能夠在政治上有所作為,也為了實現“東進”的夢想,尼古拉決定親自去遠東旅行,詳細考察遠東的具體情況,為將來的侵略戰爭作準備。1890年11月,22歲的尼古拉率領包括他的好友希臘王子格奧爾基在內的30多人開始了前往遠東的長途旅行,他們先訪問了地中海國家希臘和埃及,然後乘船駛過蘇伊士運河,歷經印度、錫蘭(今斯里蘭卡)、新加坡、爪哇(今屬印度尼西亞)、暹羅(今泰國)、中國,最後來到了日本,但是這位意氣風發的皇儲做夢也想不到,這次訪日旅行差點葬送了他的性命。

事件概述


1891年(明治24年)俄國尼古拉皇太子前往海參崴主持出席西伯利亞鐵道開工儀式時,順道訪問日本。當時的日本仍為弱小國家,尼古拉皇太子的來訪,讓當年的日本政府傾全力迎接。當時並非祭典時季,但仍於京都舉行五山送火(大文字燒)儀式。
同年5月11日,日本滋賀縣大津,萬頭攢動,彩旗飄飄,鮮花招展,準備迎接尊貴國賓的到來。23歲的俄羅斯皇太子尼古拉剛結束在中國南京的訪問,便風塵僕僕,訪問日本。日本政府不敢怠慢,多年來兩國關係一直緊張微妙,正愁無法改善。此番天賜良機,日本政府決定以最高規格接待,希望藉此契機,化敵為友。
日本官方特意派出二十多位官員,專程到長崎港,為尼古拉太子接風洗塵。港內商船一律不準停泊,其餘艦船均需高懸俄羅斯國旗以示歡迎。訪問期間,皇太子的人身安全如何保障?日本政府大包大攬,信誓旦旦,一方面,加強警力,嚴加防範,力求做到萬無一失。另一方面,日本外交大臣青木周藏與俄國駐日大使約定,萬一發生暗殺行刺事件,屆時按照日本《刑法》116條“加害皇室罪”,處以死刑,絕不寬貸。
當尼古拉皇太子於大津訪問時,警備津田三藏忽然刺殺尼古拉。事後尼古拉僅得輕傷,性命無大礙。津田三藏隨即遭到逮捕,但始終不願表示犯案動機。明治天皇亦躬赴於神戶港停泊的俄羅斯軍艦,並登船探望尼古拉。

事件始終


大津行刺事件爆發
1891年4月23日,尼古拉完成了對中國的訪問,離開南京前往日本長崎,這也是他東方之行的最後一站。
在尼古拉一行啟程之前,日本政府就已接到駐中國領事的電報通知。當時的日本處於明治維新時期,國力正在崛起,但仍難以抗衡歐洲列強,尤其是對當時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軍事強國俄國心存畏懼,所以不敢怠慢。日本政府特派20餘名官員專程到長崎迎候尼古拉一行,同時下令港內商船一律不準停泊,其餘艦船高懸俄國國旗以示歡迎。為了確保尼古拉的人身安全,日本方面除了嚴密警戒外,外務大臣青木周藏還與俄國公使約定,萬一有加害之人,將按日本刑法第116條“加害皇室之罪”懲治。
4月27日,尼古拉一行到達長崎。剛剛踏上日本土地,這個神秘的國度就引起了他的好奇心。這些衣著怪裡怪氣、足蹬木屐的日本人給尼古拉留下了終生難忘的印象。
5月9日,尼古拉一行到達京都,在參觀京都的同時,風流成性的尼古拉也沒忘了逛逛異國的風月場所。在那裡,日本藝妓給尼古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感到身著和服的日本女性似乎比西方女性更溫柔、更文雅,而陪同他的希臘王子格奧爾基則翩翩起舞,逗得日本藝妓們大笑不止。
5月11日,尼古拉從京都乘人力車來到大津城,這座城市雖然很小,卻是通往京都的交通咽喉,商賈雲集。在當地官員家做客之後,尼古拉一行來到街上買東西,希臘王子格奧爾基出於好奇,買了一根當地製造的竹拐杖,正是這根拐杖後來救了尼古拉一命。正當尼古拉和格奧爾基乘人力車在狹窄的街道上觀光時,尼古拉突然感到右耳上方連續挨了重重兩擊,頓時鮮血橫流。他驚恐地轉過頭去,看到一個日本警察正用兩隻手舉著軍刀向他揮舞過來。在隨從被嚇得目瞪口呆之際,尼古拉的反應還算迅速,他大叫一聲:“你要幹什麼……”邊喊邊跳下人力車,用手捂住流血的傷口,想躲入人群逃命。在場的日本平民看到這血腥的場面,頓時亂成一團,四散逃去。無奈之下,尼古拉也顧不得方向,只有拚命向前方跑去。大約跑了幾十步,在一個衚衕的拐角處,刺客逐漸追上了尼古拉,正當他再次揮刀砍殺之際,希臘王子格奧爾基及時趕到,他用剛買的竹拐杖一下子把刺客打倒在地。隨後趕來的日本警察慌忙用刀壓住刺客的脖子,將其制服,尼古拉終於逃過一劫。隨行醫生拉姆巴赫趕緊給尼古拉包紮、止血,此時的尼古拉仍然驚魂未定,口裡不斷念著“感謝上帝”。幸運的是,尼古拉雖然挨了兩刀,卻沒有生命危險。
事件發生后,日本政府立即著手調查。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兇手竟然是負責警衛尼古拉安全的警察津田三藏。津田三藏是一名極端仇俄分子,他認為尼古拉來訪其實是想打探日本的虛實,為進攻日本做準備,日本不應該對尼古拉如此禮遇。為了表明對日本皇室的忠心以及出於對皇室軟弱的憤怒,津田三藏實施了刺殺沙俄皇儲的瘋狂行動。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大津事件”,因為出事地點位於琵琶湖南,所以又稱“湖南事件”。
有栖川宮威仁親王向明治天皇發去的電報
有栖川宮威仁親王向明治天皇發去的電報
轟動一時的“大津行刺案”爆發,消息傳來,舉世震驚。陪同的日本有栖川宮威仁親王,向天皇發去緊急電報,明治天皇聞訊大驚,次日派出御醫調理,後來又親赴神戶港停泊的俄羅斯軍艦,溫言慰問尼古拉皇太子,表達不勝痛惜之意。日本政府也通過外交渠道,向俄羅斯官方道歉,允諾按照兩國約定,嚴懲兇手,為俄羅斯皇太子出氣。
日本全國上下,同感震撼,國民異常羞愧。從國會議院,到各道府縣市町村,紛紛向尼古拉皇太子,以及遠在聖彼得堡的沙皇發來慰問道歉電報,數量超過一萬封。日人深恐俄羅斯報復,發動對日戰爭。學校全部停課,在神社寺院,祈禱尼古拉皇太子痊癒。山形縣金山村,禁止以兇手姓名津田三藏命名。5月20日,為了平息俄國人的怒氣,日本千葉縣女子畠山勇子,在京都府廳前留下道歉遺書,剃刀刺喉自盡,國人譽為“烈女”。
行刺案發後,日俄兩國關係降到冰點,戰爭似乎一觸即發。沙皇揚言,日本如果不能給予滿意答覆,則不惜兵戎相見。一時間,戰雲密布日本海峽,如何妥善處理此案,讓灰頭土臉,大丟面子的日本官方,在外交道歉撫慰之餘,陷入長考。
行政與司法拉鋸角力
為維護日本外交威信,維持日俄兩國關係於不墜,日本首相松方正義,召開內閣緊急會議,會上達成一致意見,以“大逆罪”罪名處決罪犯津田三藏,承擔國際法上政府責任。外交上息事寧人,刻不容緩,殺一浪人,又有何惜?並將內閣善後決定,向前首相,現任元老院院長伊藤博文等人通報。
兒島惟謙
兒島惟謙
日本最高司法機關大審院(最高法院),火速組成特別法庭,當晚由一名預審法官和兩名檢察官,對“大津案件”進行審理。不過,司法機關與力主從嚴從快從重的行政機關,很快就因如何適用刑法,產生嚴重分歧,相持不下。日本內閣以案件牽涉日俄外交關係,俄國隨時發動戰爭,且早有兩國密約為由,主張非重判不可。新出任大審院院長一職的兒島惟謙,拍案而起。就法言法,《日本刑法》第116條,規定凡加害日本天皇、皇后、皇太子等皇室成員者,不分未遂即遂,一律處以死刑。這一條加害皇室之罪,俗稱大逆罪,只適用於保護日本皇室成員人身安全,而非訪日的外國皇室成員,後者地位與普通日本國民無異,其理甚明。
依據現代刑法“罪刑法定主義”,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法無明文規定不處罰。刑法最忌類推,貿然擴張解釋,必動搖刑法基礎。本案只能按照普通殺人未遂罪,處以被告終身監禁。加之《明治憲法》規定法治國家,政府施政必須完全遵守法律,自不得玩弄法律於股掌間。
日本行政部門不以為然,以事涉兩國邦交,關係國家重大利益,並以事前兩國政府早有協議,事後內閣決議適用刑法116條,並已通報俄國等理由,首相松方正義親自出馬,與兒島惟謙院長見面,力陳己見。同時透過綿密人脈,安排親友及前輩,向七位主審法官施壓,要求他們相忍為國。避免日本外交食言,防止俄國藉機挑釁。多數法官在強大壓力下,立場搖擺,同意尊重日本內閣的重判主張。
大審院院長兒島惟謙,司法歷練二十餘年,深知兩年前頒布的《明治憲法》雖規定司法獨立原則,但無奈日本行政權獨大,根基未深的司法權,隨時可能胎死腹中。此案洞見觀瞻,一旦司法向行政示弱臣服,日後斷難有出頭一天。他馬不停蹄,來到大津,向七位法官痛陳利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挽狂瀾於即倒,成功說服下屬同舟共濟。
法官天職依法審判,日本司法能否獨立,在此一舉。他鼓勵法官:“既然法無明文規定,不能草率判處死刑。堅持原則,拒絕向政治壓力屈服。諸君,捍衛司法獨立,捨我其誰? ”
日本政府聞訊,立刻派出內務大臣西鄉從道與法務大臣山田顯義二人,聯手向法官遊說。沒想到,七位法官以司法獨立為由,拒絕在審判前,與行政官員見面。法務大臣山田顯義聞訊,七竅生煙,簡直不敢相信,平時溫文爾雅的法官居然敢如此“放肆”,破口大罵:“好個法官,居然如此無禮,豈有此理?”
公判前夕,5月25日,日本總檢察長三好退藏與法務大臣山田顯義,祭出“撒手鐧”,聯名發布敕令,規定刑法116條可以進行擴張解釋。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法理功底深厚的兒島惟謙,挺身而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微微一笑,《刑法》總則第三條白紙黑字,禁止法律溯及既往原則,新敕令無法適用於“大津”案,殆無疑問。兒島惟謙向法官表態,如判決曲解法律,身為負監督責任的大審院長,將辭職以答天皇,以謝世人。
驚天判決 餘波盪漾
1891年5月27日,審判正式開庭,證據調查環節結束,三好檢察總長與川目檢察官相繼發言,以加害外國皇族與危害本國皇族相同為由,力主適用刑法116條;辯護律師谷澤與中山二人,針鋒相對,強調現行刑法並無加重處罰之規定,力陳其非。
重重壓力下,日本大審院特別庭毅然下判:被告津田三藏犯下《刑法》292條謀殺未遂罪,處以終身苦役。判決一出,司法獨立於行政權,初現端倪。日本行政機關,臉上如吃了一記響亮耳光。外交大臣青木周藏、內務大臣西鄉從道、法務大臣山田顯義三人,迫於插手司法不遂,東窗事發,相繼宣布辭職,以示負責。
而事前態度強硬的俄羅斯,苦於國力日衰,戰爭準備嚴重不足,只能吞下苦果。借口皇太子尼古拉傷勢不重,日本天皇親自看望,日本政府多次誠懇道歉,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悻悻地離開日本的尼古拉皇太子,只能私下痛罵:“日本人,真是一群東方的獼猴!”
後人讚揚兒島惟謙為日本司法守護神,為日本司法獨立奠定根基。他義正詞嚴告訴內閣首相松方:“下官非才,恭奉天皇任命為大審院長,職責所在,不管內閣如何討論和決議,其解釋如曲解法律精神者,斷不予以接受。”又表示:“不曲解法律,亦必另有其他維護國家利益之方略。立憲國家如欠缺法律之威嚴與正義,則必然失其存在意義。”面對多位內閣大臣連珠炮似質問兒島惟謙:“若因此導致日本亡國滅種怎麼辦?”兒島惟謙拍案而起:“日本若因此而亡國,那就讓它亡國吧,至少世人將記得日本曾是一個司法獨立的國家。”
西方國家盛讚,後起之秀的日本,居然能做到司法獨立,讓人眼前一亮,難能可貴。高舉司法獨立大旗的日本,借勢與英法美等多國,修改不平等條約。此案對於日本司法權,最終擺脫行政許可權制操控,以及《明治憲法》引進的三權分立制衡得以落實,影響更為深遠。
一片讚美聲中,也有學者冷靜指出,本案根據《日本刑事訴訟法》,理應由案件發生地大津地方法院進行審判,卻由最高法院組成特別審判庭,徑行審理,與法不合。大審院院長兒島惟謙未親自參與審判,卻向主審法官發出裁示,也與司法獨立的精髓——法官獨立,存在不小差距。特別法庭多數法官,更是一度態度搖擺。至於刺客津田三藏本人,發監北海道釧路監獄,同年9月29日病死獄中。死因為急性肺炎,疑點重重,至今仍有人認為可能是政府謀殺。

事件後果


尼古拉皇儲的東方之行無疑給了俄國國內主張“東進”的人們新的刺激,以烏赫托姆斯基為代表的“東方派”從此更加活躍。1894年,老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去世,尼古拉登上沙皇寶座,歷史上稱為尼古拉二世,他也是俄國羅曼諾夫王朝的末代沙皇。此後,烏赫托姆斯基在尼古拉的默許之下,把這次旅行寫成一個大部頭的裝裱豪華的《尼古拉二世皇帝陛下東方旅行記》,並於1897年在彼得堡出版,同時譯成各國文字向國外發行。在書中他鼓吹征服東方,宣稱俄國人同東方民族有“血緣關係”,可以“用感情的神秘力量”去進行這種征服。
東方之行對尼古拉二世影響也是巨大的,這從他繼位以後的東方政策可以得到明確的答案。儘管在“大津事件”發生前,也就是他剛剛踏上日本國土的時候,那裡的一切似乎都使他產生了美好的印象。但在受傷回國后,尼古拉曾憤怒地稱日本人是“野蠻的獼猴”,發誓要扭斷日本人的脖子。事實也證明,尼古拉繼位不久,日俄關係就急轉直下。隨著日本在明治維新后加強對中國東北的侵略,兩大帝國主義國家之間的矛盾日益加深,終於引發了1904—1905年的日俄戰爭。兩個侵略者在中國土地上展開了野蠻的爭奪戰,讓中國人民陷入了苦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