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檻寺

《紅樓夢》中的地名

鐵檻寺:《紅樓夢》中賈府停靈辦喪之地,主持是色空。《紅樓夢》描寫秦可卿大出殯,寄放棺槨的地點在鐵檻寺。書中寫道:"早有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接靈眾僧齊至。少時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於內殿偏室之中,寶珠安於里寢室相伴。

章節


第十五回王鳳姐弄權鐵檻寺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水溶頭上戴著潔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系著碧玉紅ネ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寶玉忙搶上來參見,水溶連忙從轎內伸出手來挽住.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 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因問:“銜的那寶貝在那裡?"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內取了遞與過去.水溶細細的看了,又念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驗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說,只是未曾試過。”水溶一面極口稱奇道異,一面理好彩絛,親自與寶玉帶上,又攜手問寶玉幾歲,讀何書.寶玉一一的答應.
水溶見他語言清楚,談吐有致,一面又向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未可量也。”賈政忙陪笑道:“犬子豈敢謬承金獎.賴蕃郡余禎,果如是言,亦蔭生輩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資質,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鍾愛極矣,但吾輩後生,甚不宜鍾溺,鍾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難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眾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頗聚.令郎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賈政忙躬身答應。
鐵檻寺
鐵檻寺
水溶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寶玉道:“今日初會,倉促竟無敬賀之物,此是前日聖上親賜йк香念珠一串,權為賀敬之禮。”寶玉連忙接了,回身奉與賈政.賈政與寶玉一齊謝過.於是賈赦賈珍等一齊上來請回輿,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塵寰中之人也.小王雖上叨天恩,虛邀郡襲,豈V可越仙?而進也?"賈赦等見執意不從,只得告辭謝恩回來,命手下掩樂停音,滔滔然將殯過完,方讓水溶回輿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寧府送殯,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前,又有賈赦,賈政,賈珍等諸同僚屬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謝過,然後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行來.彼時賈珍帶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兒因記掛著寶玉,怕他在郊外縱性逞強,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這些小事,惟恐有個失閃,難見賈母,因此便命小廝來喚他.寶玉只得來到他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女孩兒一樣的人品,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咱們姐兒兩個坐車,豈不好?"寶玉聽說,忙下了馬,爬入鳳姐車上,二人說笑前來.不一時,只見從那邊兩騎馬壓地飛來,離鳳姐車不遠,一齊躥下來,扶車回說:“這裡有下處,奶奶請歇更衣。”鳳姐急命請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來說:“太太們說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罷。”鳳姐聽了,便命歇了再走.眾小廝聽了,一帶轅馬,岔出人群,往北飛走.寶玉在車內急命請秦相公.那時秦鍾正騎馬隨著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廝跑來,請他去打尖.秦鍾看時,只見鳳姐兒的車往北而去,後面拉著寶玉的馬,搭著鞍籠,便知寶玉同鳳姐坐車,自己也便帶馬趕上去,同入一庄門內.早有家人將眾庄漢攆盡.那莊農人家無多房舍,婆娘們無處迴避,只得由他們去了.那些村姑庄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人品衣服,禮數款段,豈有不愛看的?
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鍾出來,帶著小廝們各處游頑.凡莊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寶玉一見了鍬,钁,鋤,犁等物,皆以為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為何.小廝在旁一一的告訴了名色,說明原委.寶玉聽了,因點頭嘆道:“怪道古人詩上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為此也。”一面說,一面又至一間房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廝們:“這又是什麼?"小廝們又告訴他原委.寶玉聽說,便上來擰轉作耍,自為有趣.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歲的村莊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壞了!"眾小廝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丟開手,陪笑說道:“我因為沒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丫頭道:“你們那裡會弄這個,站開了,我紡與你瞧。”秦鍾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說話時,只聽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聽見,丟下紡車,一徑去了.
寶玉悵然無趣.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衣服抖灰,問他們換不換.寶玉不換,只得罷了.家下僕婦們將帶著行路的茶壺茶杯,十錦屜盒,各樣小食端來,鳳姐等吃過茶,待他們收拾完畢,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兒預備下賞封,賞了本村主人.庄婦等來叩賞.鳳姐並不在意,寶玉卻留心看時,內中並無二丫頭.一時上了車,出來走不多遠,只見迎頭二丫頭懷裡抱著他小兄弟,同著幾個小女孩子說笑而來.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眾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爭奈車輕馬快,一時展眼無蹤.
走不多時,仍又跟上大殯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接靈眾僧齊至.少時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於內殿偏室之中,寶珠安於里寢室相伴.外面賈珍款待一應親友,也有擾飯的,也有不吃飯而辭的,一應謝過乏,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時分方才散盡了.裡面的堂客皆是鳳姐張羅接待,先從顯官誥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錯時方散盡了.只有幾個親戚是至近的,等做過三日安靈道場方去.那時邢,王二夫人知鳳姐必不能來家,也便就要進城.王夫人要帶寶玉去,寶玉乍到郊外,那裡肯回去,只要跟鳳姐住著.王夫人無法,只得交與鳳姐便回來了.原來這鐵檻寺原是寧榮二公當日修造,現今還是有香火地畝布施,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貼,好為送靈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後輩人口繁盛,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有那家業艱難安分的,便住在這裡了,有那尚排場有錢勢的,只說這裡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莊或尼庵尋個下處,為事畢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喪,族中諸人皆權在鐵檻寺下榻,獨有鳳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來和饅頭庵的姑子凈虛說了,騰出兩間房子來作下處.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廟裡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當下和尚工課已完,奠過茶飯,賈珍便命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幾個妯娌陪著女親,自己便辭了眾人,帶了寶玉,秦鍾往水月庵來.原來秦業年邁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鍾等待安靈罷了.那秦鍾便只跟著鳳姐,寶玉,一時到了水月庵,凈虛帶領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鳳姐等來至凈室更衣凈手畢,因見智能兒越髮長高了,模樣兒越發出息了,因說道:“你們師徒怎麼這些日子也不往我們那裡去?"凈虛道:“可是這幾天都沒工夫,因胡老爺府里產了公子,太太送了十兩銀子來這裡,叫請幾位師父念三日《血盆經》,忙的沒個空兒,就沒來請奶奶的安。”不言老尼陪著鳳姐.且說秦鍾,寶玉二人正在殿上頑耍,因見智能過來,寶玉笑道:“能兒來了。”秦鍾道:“理那東西作什麼?"寶玉笑道:“你別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裡,一個人沒有,你摟著他作什麼?這會子還哄我。”秦鍾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寶玉笑道:“有沒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來我吃,就丟開手。”秦鍾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還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說呢。”寶玉道:“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鍾只得說道:“能兒,倒碗茶來給我。”那智能兒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因常與寶玉秦鍾頑笑.他如今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鍾人物風流,那秦鍾也極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卻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見了秦鍾,心眼俱開,走去倒了茶來.秦鍾笑道:“給我。”寶玉叫:“給我!"智能兒抿嘴笑道:“一碗茶也爭,我難道手裡有蜜!"寶玉先搶得了,吃著,方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去擺茶碟子,一時來請他兩個去吃茶果點心.他兩個那裡吃這些東西,坐一坐仍出來頑耍.
鳳姐也略坐片時,便回至凈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時眾婆娘媳婦見無事,都陸續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過幾個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機說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請奶奶一個示下。”鳳姐因問何事.老尼道:“阿彌陀佛!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內善才庵內出家的時節,那時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有個女兒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廟裡來進香,不想遇見了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那李衙內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長安守備的公子的聘定.張家若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說已有了人家.誰知李公子執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兒,張家正無計策,兩處為難.不想守備家聽了此言,也不管青紅皂白,便來作踐辱罵,說一個女兒許幾家,偏不許退定禮,就打官司告狀起來.那張家急了,只得著人上京來尋門路,賭氣偏要退定禮.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與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與老爺說聲,打發一封書去,求雲老爺和那守備說一聲,不怕那守備不依.若是肯行,張家連傾家孝順也都情願。”
鳳姐聽了笑道:“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這樣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張了。”鳳姐聽說笑道:“我也不等銀子使,也不做這樣的事。”凈虛聽了,打去妄想,半晌嘆道:“雖如此說,張家已知我來求府里,如今不管這事,張家不知道沒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的謝禮,倒象府里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的一般。”
鳳姐聽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麼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說,喜不自禁,忙說:“有,有!這個不難。”鳳姐又道:“我比不得他們扯篷拉牽的圖銀子.這三千銀子,不過是給打發說去的小廝作盤纏,使他賺幾個辛苦錢,我一個錢也不要他的.便是三萬兩,我此刻也拿的出來。”老尼連忙答應,又說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開恩也罷了。”鳳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處少了我?既應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結。”老尼道:“這點子事,在別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麼樣,若是奶奶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夠奶奶一發揮的.只是俗語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奶奶妥貼,越性都推給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體才是。”一路話奉承的鳳姐越發受用,也不顧勞乏,更攀談起來.
誰想秦鍾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鍾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麼!再這麼我就叫喚。”秦鍾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裡。”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才依你。”秦鍾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雲雨起來.那智能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秦鍾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麼?"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鍾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鍾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眾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裡間,秦鍾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鋪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鍾算何賬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
一宿無話.至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了人來看寶玉,又命多穿兩件衣服,無事寧可回去.寶玉那裡肯回去,又有秦鍾戀著智能,調唆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凈虛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見,豈不歡喜?因有此三益,便向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裡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明兒可是定要走的了。”寶玉聽說,千姐姐萬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兒必回去的。”於是又住了一夜.
鳳姐便命悄悄將昨日老尼之事,說與來旺兒.來旺兒心中俱已明白,急忙進城找著主文的相公,假託賈璉所囑,修書一封,連夜往長安縣來,不過百里路程,兩日工夫俱已妥協.那節度使名喚雲光,久見賈府之情,這點小事,豈有不允之理,給了回書,旺兒回來.且不在話下.
卻說鳳姐等又過一日,次日方別了老尼,著他三日後往府里去討信.那秦鍾與智能百般不忍分離,背地裡多少幽期密約,俱不用細述,只得含恨而別.鳳姐又到鐵檻寺中照望一番.寶珠執意不肯回家,賈珍只得派婦女相伴.后回再見.

水月庵考


內容提要:
1.鐵檻寺原型為杭州錢塘祠,亦稱錢王祠;
2.水月庵原型為杭州艮山門外水月老人庵。
王熙鳳和寶玉也去送葬,但沒有住在鐵檻寺,而是住在附近的水月庵。書中交代:"即今秦氏之喪,族中諸人皆權在鐵檻寺下榻,獨有鳳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來和饅頭庵的姑子凈虛說了,騰出兩間房子來作下處。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庵,因他廟裡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之後就是王熙鳳弄權鐵檻寺,拆散張金哥姻緣,害死兩條人命;秦鍾與尼姑智能私自幽會,得趣饅頭庵,結果一命嗚呼的故事。
從以上對鐵檻寺和水月庵的描寫看,我們可以歸納出以下幾個特點:第一,鐵檻寺是個家廟,從祖上起就是家族停靈寄放的地方;第二,鐵檻寺位於城外,與水月庵相距很近;第三,水月庵因為饅頭做的好,又有饅頭庵諢號;第四,作者之所以如此取名,意在表現"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的思想。
早就有紅學家指出,"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詩句出自宋代范成大的《重九日行營壽藏之地》詩,不過范成大原詩"鐵門檻"應作"鐵門限",雖然意思相同,但用字顯然不同。能否成為《紅樓夢》中鐵檻寺命名的來源,殊可懷疑。至於饅頭庵源於庵中"饅頭"的說法,不過是作者故弄狡獪罷了,原意還在於與"鐵門檻"對應的"土饅頭",乃是古人對墳頭的戲稱。
如果說范成大的"鐵門限"不能成為"鐵檻寺"名稱的直接來源,那麼唐代詩僧王梵志有一首打油詩,卻似乎可以認定為鐵檻寺和饅頭庵名稱的直接出處。其詩云:"世無百歲人,強作千年調。打鐵作門檻,鬼見拍手笑。""城外土饅頭,餡食在城裡。一人吃一個,莫嫌沒滋味。"
不過,不論范成大的詩還是王梵志的詩,表達的都是富貴榮華不足恃的虛無思想,很難設想任何貴族家族修建家廟時,會用如此虛無之字樣命名,因為中國古代士大夫階層都信奉祖先蔭庇,希圖家族長盛不衰,怎麼可能用"鐵檻寺"、"饅頭庵"這樣喪氣的字眼去為家廟命名呢?《紅樓夢》作者在書中經常運用"一聲兩歌"的手法敘事狀物,比如這個"饅頭庵",就有"土饅頭"(墳頭)和"庵中饅頭好"兩重含義,弄得撲朔迷離;那麼,這個"鐵檻寺"是否也有類似的問題呢?
其實,《紅樓夢》書中這個"鐵檻寺",與書中的"清虛觀"、"天齊廟"、"水仙祠"、"水月庵"一樣,其原型都取自杭州真實的宗教場所。書中所說的"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花柳繁華地、溫柔富貴鄉"等字樣特指杭州,"清虛觀"的的原型是抱朴道院,原名為"沖虛觀";"天齊廟"的原型就是吳山的東嶽廟,"水仙祠"的原型就叫做水仙祠。這些筆者過去都曾進行過專門考證,這裡再考證一下"鐵檻寺"和"水月庵"的真實原型。
《紅樓夢》中的"鐵檻寺",其原型應為杭州的錢王祠。錢王祠又稱錢塘祠,是吳越國(公元907--978)武肅王錢鏐的祠宇。錢鏐(852--932)杭州臨安人,任吳越國國王時,治理杭州的方方面面非常出色,尤其是興修水利,疏浚西湖,修築錢塘江海塘等方面,更是功績卓著。《宋史》載:"錢鏐為吳越王,作御潮鐵檻於江中,未成而潮至,王命萬弩射之,潮果退。築土一升者,賞錢一升。名之曰錢塘。"《紅樓夢》作者之所以用"鐵檻寺"為錢王祠命名,其義應是出自錢王建"鐵檻"御潮的故事。
錢鏐出身寒微,早年販鹽自活。驍勇有謀略。唐僖宗時,平浙寇王仙芝,拒黃巢,滅董昌,積功自顯。梁開平元年,封鏐為吳越王。是年,省塋壟,延故老,旌鉞鼓吹,振耀山谷。時將築宮殿,望氣者言:"因故府大之,不過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武肅笑曰:"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為!"遂弗改造。錢王修宮殿不圖千年基業的故事,與"鐵門檻"、"土饅頭"詩句的境界是直接相同的,不過其意義更積極些。
錢王祠首建於北宋熙寧十年(1077),杭州郡守趙抃,特地為錢鏐建立"表忠觀",以此表彰他的功績。北宋著名詩人蘇東坡也稱讚他有保衛兩浙之功,並立《錢氏表忠觀碑》於錢王祠側。元明以來,錢王祠漸廢,明嘉靖三十九年,督撫胡宗憲另建祠於靈芝寺址,塑錢氏三世五王像,春秋致祭,令其十九世孫德洪者守之。郡守陳柯重鐫表忠觀碑記於祠。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清聖祖御書"保障江山"一額。
洪升在《紅樓夢》中刻畫鐵檻寺的原型,應是清初順康年間的錢王祠。這個錢王祠不是洪家的家廟,但卻是四大家族中錢家的家廟,錢家乃是錢王的後代,就是《紅樓夢》書中薛家的原型,故稱其祖先為"紫薇舍人"。此時廟中尚有錢王後裔看守香火,家族中死了人,在這裡停靈寄放棺槨是很正常的事情。清代已降,錢王祠再次荒廢,近年來杭州構建文化大產業,又一次重建了錢王祠。
重建后的錢王祠,總用地面積約20畝,總建築面積為3200平方米,採用明代時期祠廟建築的造型和格局,重建了牌坊和祠宇院落,配置假山等庭園景觀,形成了頗具園林風格的祠宇建築。塑像重現了吳越三世五王的風采,而大型壁畫和詩詞字畫,重現了吳越時期杭州的鄉風民俗和盛世景觀。整個祠堂由獻殿、功臣堂等八個莊嚴肅穆、雄偉軒昂的殿堂組成。祠內還有一座古戲台,專門上演錢王傳說的崑劇摺子戲。錢王祠內石碑林立,除了北宋神宗元豐元年表忠觀落成時,由資政殿大學士知杭州府事趙抃撰文,蘇軾書寫的第一方石碑《表忠觀記》外,最引人注目的還有兩方石碑:一方是宋末文天祥所寫武肅王傳,全文共三百字。另一方是明初劉基撰寫的武肅王傳,全文亦只四百五十一字,皆寫作俱佳,堪稱國寶級文物。
如果說錢王祠就是鐵檻寺的原型,那麼,錢王祠附近果真還有個水月庵么?現在沒有了,但當年確實曾經有過。杭州現在有條街道名為水月街道,是否出自這個水月庵,不得而知。這個水月庵當年的位置就在艮山門外,距離錢王祠僅一箭之地。
據清吳慶坻《蕉廊脞錄》記載:"水月老人,艮山門外百步塘,有水月庵,水月老人故居也。老人孫姓,名文,字文石,號水月,會稽諸生,隱於杭,榜所居為梅園。"清朱翊清《埋憂集》也記載:"武林艮山門外水月庵,即水月老人故居。老人姓孫名文,字文石,號水月。會稽諸生。國變后,隱於杭,榜所居曰梅園。性恬靜,一介不取,間為長短歌詞。問其年,嘗稱九十。發盡禿,人多以僧呼之。"
徐珂的《清稗類鈔》"方伎類一"記載了一個"水月老人論大蟲"的故事。水月老人,姓孫,名文,字文若,會稽人,明末諸生。入國朝,隱於杭,所居為梅園,在艮山門外之百步塘。老人性簡靜,一介不取,間為歌辭以自娛。問其年,輒曰九十。人以其發盡禿,故呼之為僧。順治初,范忠貞公承謨撫浙,老人固預知之。蓋老人與其大父雅故,忠貞幼時,嘗撫其頂曰:"兒當建節吾土。"至是,忠貞奉母命,物色而得之,屏騶從往謁,尋為出俸修塘。時浙西多虎,老人輒語之曰:"山上大蟲任打,門內大蟲休惹。"忠貞尋奉命督閩,瀕行,老人誡之曰:"耳後火發時,須有主意。"門內蟲,閩也;耳後火,耿也,蓋指閩藩耿精忠也。康熙甲寅,閩藩變作,忠貞死焉。人遂以老人為能前知,爭趨之。老人避去,不知所終。土人乃改其居為水月庵,肖其像若僧,募僧奉之。
這個水月老人居所梅園改建並募僧奉之的水月庵,應該就是《紅樓夢》中水月庵的原型,作者使用的乃是原型之原名,不過虛陪一筆,另起個"饅頭庵"諢號而已。
2007年3月1日於長春
附錄一:蘇軾《表忠觀碑記》:
熙寧十年十月戊子,資政殿大學士、右諫議大夫、知杭州軍事臣言:"故越國王錢氏墳廟,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孫之墳,在錢塘者二十有六,在臨安者十有一,皆蕪穢不治,父老過之,有流涕者。謹按:故武肅王鏐,始以鄉兵破走黃巢,名聞江淮。復以八都兵討劉漢宏,並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於杭。及昌以越叛,則誅昌而並越,盡有浙東西之地,傳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孫忠獻王仁佐,遂破李景兵而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師,其後,卒以國入覲。三世四王,與五代相為終始。天下大亂,豪傑蜂起,方是時,以數州之地盜名字者不可勝數,既覆其族,延及於無辜之民,罔有孑遺。而吳越地方千里,帶甲十萬,鑄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於天下,然終不失臣節,貢獻相望於道。是以其民至於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遊,歌舞之聲相聞,至於今不廢。其有德於斯民甚厚。皇帝受命,四方僭亂,以次削平。西蜀江南,負其險遠,兵至城下,力屈勢窮,然後束手。而河東劉氏百戰守死,以抗王師,積骸為城,灑血為池,竭天下之力,僅乃克之。獨吳越不待告命,封府庫,籍郡縣,請吏於朝,視去國如傳舍,其有功於朝廷甚大。昔竇融以河西歸漢,光武詔右扶風修其父祖墳塋,祀以太牢。今錢氏功德殆過於融,而未及百年,墳廟不治,行道傷嗟,甚非所以勸獎忠臣、慰答民心之義也。臣願以龍山廢佛寺曰妙音院者為觀,使錢氏之孫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墳廟之在錢塘者,以付自然。其在臨安者,以付其縣之凈土寺僧曰道微。歲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時修其祠宇,封植其草木。有不治者,縣令亟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幾永終不墮,以稱朝廷待錢氏之意。臣昧死以聞。"制曰:可。其妙音院賜改名表忠觀。
銘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萃於臨安。篤生異人,絕類離群。奮挺大呼,從者如雲。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強弩射潮,江海為東。殺宏誅昌,奄在吳越。金券玉冊,虎符龍節。大城其居,包絡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島蠻。歲時歸休,以燕父老。曄如神人,玉帶球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貝南金。五胡昏亂,罔堪托國。三王相承,以符有德。既獲所歸,弗謀弗咨。先王之志,我維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孫千億。帝謂守臣,治其祠墳。毋俾樵牧,愧其後昆。龍山之陽,巋焉斯宮。匪私於錢,惟以勸忠。非忠無君,非孝無親。凡百有位,視此刻文。
附錄二:錢王祠新貌(缺圖)
錢王祠
錢王墓
錢王殿錢王像
錢王祠正門(官方稱為"墓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