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交書

《昭明文選》卷四十三、三國魏·嵇叔夜（康）《與山巨源絕交書》

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機，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

《世說新語箋疏》下卷上〈棲逸〉～652～

山公將去選曹，欲舉嵇康；康與書告絕。南朝梁·劉孝標註引《嵇康別傳》曰：「山巨源為吏部郎，遷散騎常侍，舉康，康辭之，並與山絕。豈不識山之不以一官遇己情邪？亦欲標不屈之節，以杜舉者之口耳！乃荅濤書，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大將軍聞而惡之。」

唐 顧況 《閑居懷舊》詩：“騷客空傳《成相賦》，晉 人已負《絕交書》。”

宋 楊萬里《紀聞悼舊》詩：“中間緣國論，偶似絕交書。”

與山巨源絕交書

山濤將去選官，舉康自代。康乃與濤書告絕，曰：「聞足下欲以吾自代，雖事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也。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故為足下陳其可否。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為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知堯舜之居世，許由之岩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塗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出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意氣所託，亦不可奪也。吾每讀尚子平、台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為人。加少孤露，母兄驕恣，不涉經學，又讀老莊，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逸之情轉篤。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惟飲酒過差耳，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仇？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吾以不如嗣宗之資，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物情，闇於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又聞道士遺言，餌術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游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舍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逼伯成子高，全其長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迫元直以入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自卜已審，若道盡塗殫則已耳，足下無事之令轉於溝壑也。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疾，顧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欲守陋巷，教養子孫，時時與親舊離闊，陳說平生，濁酒一杯，彈琴一曲，志意畢矣，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塗，期於相致，時為歡益，一旦迫之，必發狂疾。自非重?，不至此也。既以解足下，並以為別。」此書既行，知其不可羈屈也。

《與山巨源絕交書》是魏晉時期文學家嵇康寫給朋友山濤（字巨源）的一封信，也是一篇名傳千古的散文。這封信是嵇康聽到山濤在由曹郎調任大將軍從事中郎時，想薦舉他代其原職的消息后寫的。信中拒絕了山濤的薦引，指出人的秉性各有所好，申明他自己賦性疏懶，不堪禮法約束，不可加以勉強。他強調放任自然，既是對世俗禮法的蔑視，也是他崇尚老莊無為思想的一種反映。文章風格清峻，立意超俗，行文精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