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軍行

三國王粲詩作

《從軍行》是三國王粲創作的一組五言古詩。

作品全文


其一

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
所從神且武,焉得久勞師。
相公征關石,赫怒震天威。
一舉滅獯虜,再舉服羌夷。
西收邊地賊,忽若俯拾遺。
陳賞越丘山,酒肉逾川坻。
軍中多飫饒,人馬皆溢肥。
徒行兼乘還,空出有餘資。
拓地三千里。往返一如飛。
歌舞入鄴城,所願獲無違。
晝日獻大朝,日暮薄言歸。
外參時明政,內不廢家私。
禽獸憚為犧,良苗實已揮。
竊慕負鼎翁,願厲朽鈍姿。
不能效沮溺,相隨把鋤犁。
熟覽夫子詩,信知所言非。

其二

涼風厲秋節,司典告詳刑。
我君順時發,桓桓東南征。
泛舟蓋長川,陳卒被隰坰。
征夫懷親戚,誰能無此情。
拊衿倚舟檣,眷言思鄴城。
哀彼東山人,喟然感鸛鳴。
日月不安處,人誰獲恆寧。
甘人從公旦,一征輒三齡。
今我神武師,暫往必速平。
棄余親睦恩,輸力竭忠貞。
懼無一夫用,報我素餐誠。
夙夜自恲性,思逝苦抽縈。
將秉先登羽,豈敢聽金聲。

其三

從軍征遐路,討彼東南夷。
方舟順廣川,薄暮未安坻。
白日半西山,桑梓有餘暉。
蟋蟀夾岸鳴,孤鳥翩翩飛。
征夫心多懷,惻愴令吾悲。
下船登高防,草露沾我衣。
回身赴床寢,此愁當告誰?
身服干戈事,豈得念所私。
即戎有授命,茲理不可違。

其四

朝發鄴都橋,暮濟白馬津。
逍遙河堤上,左右望我軍。
連舫逾萬艘,帶甲千萬人。
率彼東南路,將定一舉勛。
籌策運帷幄,一由我聖君。
恨我無時謀,譬諸具官臣。
鞠躬中堅內,微畫無所陳。
許歷為完士,一言猶敗秦。
我有素餐責,誠愧伐檀人。
雖無鉛刀用,庶幾奮薄身。

其五

悠悠涉荒路,靡靡我心愁。
四望無煙火,但見林與丘。
城郭生榛棘,蹊徑無所由。
萑蒲竟廣澤,葭葦夾長流。
日夕涼風發,翩翩漂吾舟。
寒蟬在樹鳴,鸛鵠摩天游。
客子多悲傷,淚下不可收。
朝入譙郡界,曠然消人優。
雞鳴達四境,黍稷盈原疇。
館宅充廛里,士女滿庄馗。
自非賢聖國,誰能享斯休?
詩人美樂土,雖客猶願留。

註釋


其一

所從:所跟從的人。神且武:神明而且勇武。焉得:何用。怎會。相公:舊時對宰相的敬稱。泛稱官吏。舊時對讀書人的敬稱。后多指秀才。舊時對男子的敬稱。舊時婦女對丈夫的敬稱。關石:關,關稅。【漢典】關,重量名;石,容量名。關石,借指賦稅。一說,關指徵稅之處,石為量器;關石,借指徵收賦稅。赫怒:盛怒。語本《詩·大雅·皇矣》:“王赫斯怒。”天威:上天的威嚴。天道威嚴。喻帝王的威嚴;朝廷的聲威。舉:舉兵。獯虜:古代對北方少數民族的蔑稱。獯鬻Xūnyù,中國夏代稱北方民族。周代稱“獫狁Xiǎnyǔn”;漢代后稱“匈奴”。服:制服。降服。羌夷:羌族人的蔑稱。邊地賊:邊境地區的賊兵。忽若:忽然好像。恍若,好像。倘或,假使。俯:俯身。拾遺:拾取他人的失物。比喻輕而易舉。陳賞:陳列獎賞。頒獎布賞。丘山:山丘;山嶽。墳墓。川坻:河岸。飫饒yùráo:謂糧草富足。飫,飽食。饒,富饒。溢肥:充溢肥壯。徒行:徒步出行。徒手出行。空手出行。兼乘:兩輛車。謂每車備一副車。指多輛車。空出:空手出行,有餘資:有多餘的物資可用。拓地:開拓疆土。一如:完全相同;全像。鄴城:古地名。春秋齊桓公始築城。秦置縣。三國魏為鄴都。晉避懷帝諱,改為監漳。此後,歷為前秦、後趙、東魏、北齊的首都。故址在今河北省監漳縣西。三國時由於曹操的喜好,鄴城是清商樂歌舞的興盛之處。所願:所提願望。願望;希望。獲:獲得。無違:沒有違背;不要違背。晝日:白天。大朝:謂天子大會諸侯群臣。稱居於正統的朝廷。薄言:周人方言,不說。參時:參加時議。參議和時時評論。明政:清明的政治。家私:家中私事。憚:害怕。為犠:成為祭祀的犧牲。良苗:優良的秧苗。實已:實際上已經。揮:揮霍。竊慕:私下羨慕。負鼎翁:指伊尹背負鼎俎見湯,喻以烹調致湯王道之事。願厲:願意砥礪。厲,振奮。朽鈍:衰朽愚拙。多作謙詞。姿:身姿。沮溺:長沮、桀溺。《論語·微子》:“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錢穆新解:“﹝長沮、桀溺﹞兩隱者,姓名不傳。沮,沮洳。溺,淖溺。以其在水邊,故取以名之。”后詩文中常以“沮溺”借指避世隱士。熟覽:熟悉瀏覽。熟讀。夫子:孔夫子。信知:相信知曉。深知,確知。

其二

厲:磨礪。嚴厲。秋節:秋天的時節。泛指秋季。司典:掌管刑典的官吏。掌管典籍。指史官。告:告訴,告知訴訟。告發。告知。詳刑:詳細的刑罰。謂斷獄審慎。順時:順應時節。謂順應時宜;適時。桓桓:勇武、威武貌。高大寬廣貌。泛舟:船行水上。長川:長的河流。指長江。陳卒:陳列兵卒。被:遮蓋。披。隰坰xíjiōng:低濕的原野。隰。濕地。坰,離城遠的郊野。征夫:從役之人;出征的士兵。遠行的人。拊fǔ衿jīn:拍著衣領。撫胸。拊,拍。古同“撫”,安撫,撫慰。衿,古代服裝下連到前襟的衣領。舟檣qiáng:舟船的桅杆。檣,帆船上掛風帆的桅杆,引申為帆船或帆。眷言:眷戀地說。【漢典】回顧貌。言,詞尾。哀彼:哀嘆那。東山人:指從軍遠征之人。東山:東面的山。《詩·豳風·東山》:“我徂東山,慆慆不歸。”因以代指遠征或遠行之地。喟然:感嘆、嘆息貌。感:感應。感覺。感知。鸛guàn鳴:《詩·豳風·東山》:“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於垤,婦嘆於室。灑埽穹窒,我征聿至。”鄭玄箋:“鸛,水鳥也。將陰雨則鳴,行者於陰雨尤苦,婦念之,則嘆於室也。”後用為典故,謂思婦因天將雨而為其征夫擔憂。日月:太陽月亮。日子月份。恆寧:永恆的安寧。甘人:《秘譜·古二》曰:炎帝第十二子祝犁,號德臨,好耕善狩,為火正。時帝東方踐位,西海不服,帝命第十子奔羊佐祝犁撫西鎮天地,屯西河九曲。因善農耕、精架居,故以甘為記。因精耕而食充美,架居避凶得安。他邦慕之,以甘部為尚,久而稱之,則貫以甘姓為焉。西撫勝利后,其主支又奉帝命東返平“驪山之亂”,功成封授與國於右扶風,開創了甘氏族國,現陝西戶縣、乾縣一帶。古二世“奔羊”公向西征伐功卓受封於甘肅張掖,張掖古名為甘州,因甘人居此而得名,與古稱肅州的酒泉兩地合稱“甘肅”。公旦:指周公旦。西周初期政治家。姓姬名旦,也稱叔旦。后多作聖賢的典範。一征:一次征戰。輒:動輒。總是。三齡:三年。神武師:神武的軍隊。神武,神聖威武。唐時北衙軍所屬禁軍名。暫往:暫時到往。暫時離去。必速平:必定迅速平定叛軍。余:我。親睦恩:親睦的恩情。親情。輸力:出力,貢獻力量。竭:竭盡。忠貞:忠誠堅貞。懼無:害怕沒有。一夫用:一夫之用。謂僅能當一人之用,而無兼人之能。素餐:吃素食。無功受祿,不勞而食。《詩·魏風·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夙夜:朝夕,日夜。恲pēng性:感慨,嘆息。恲,煩悶。流露。怦怦(慷慨,感慨,心急),怦性(感慨)。思逝:思念逝去。苦抽縈:苦苦地抽泣縈絆牽掛。將秉:將秉持。先登羽:先飛的翅膀。先登:先於眾人而登。指先鋒。比喻出眾的人才。金聲:指鉦聲。《荀子·議兵》:“聞鼓聲而進,聞金聲而退。”比喻美好的聲譽。

其三

遐xiá路:遠路。長途。彼:那。夷:古代稱東部的民族。泛稱外族人。廣川:寬廣的河流。廣川王國都城信都,河北省冀州市。薄暮: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安坻:安全抵達。謂泊舟於岸。坻,涯岸。安坻,謂系舟於岸。白日:白天的太陽。這裡指落日。半:半落。桑梓:古代常在家屋旁栽種桑樹和梓樹。又說家鄉的桑樹和梓樹是父母種的,要對它表示敬意。後人用“桑梓”比喻故鄉。餘暉:餘暉。多餘的光輝。傍晚的陽光。夾岸:隔岸。水流的兩岸;堤岸的兩邊。征夫:從役之人;出征的士兵。遠行的人。兩懷:兩頭懷念。凄愴:凄涼悲愴。悲傷;悲涼。吾:我。高防:高堤。床寢:睡覺用的床。身服:親身服事。干戈事:兵事。戰爭之事。乾和戈是古代常用武器,因以“干戈”用作兵器的通稱。指戰爭。豈得:豈能得以。猶怎能,怎可。所私:所有的私事。個人私事。即戎:立即從戎。【漢典】用兵;作戰。授命:所授予的命令。獻出生命。茲:此。

其四

鄴都:鄴城,古地名。春秋齊桓公始築城。秦置縣。三國魏為鄴都。晉避懷帝諱,改為監漳。此後,歷為前秦、後趙、東魏、北齊的首都。故址在今河北省監漳縣西。濟:渡。白馬津:洛陽附近渡口名。在今河南省滑縣北。逍遙:徜徉;緩步行走貌。優遊自得;安閑自在。連舫:連接一起的畫舫。並數船而成的大船。帶甲:披甲的將士。謂身著甲胄。率彼:順著那。一舉:一次舉動。一次舉兵。勛:功勛。籌策:運籌決策。猶籌算。謀划;揣度料量。運:運籌。運動。帷幄:指室內懸掛的帳幕,帷幔。指天子決策之處或將帥的幕府、軍帳。一由:全由。聖君:神聖的君王。時謀:應時的謀略。譬諸pìzhū:譬之於;譬如。具官:配備應有的官員。猶具位。官臣:謂受天子之命所置的管理家邑的官吏。鞠躬:彎腰行禮。恭敬謹慎貌。中堅:指軍隊中最重要最堅強的部分。中庭,朝廷核心,中軍。微畫:謂無足輕重的策劃。無所陳:沒有可講述的。許歷:戰國後期,趙國將領。許歷諫軍。完士:猶凡士。普通的兵士。猶:仍。還能。尚可。敗秦:擊敗秦軍。素餐:吃素食。吃白食。無功受祿,不勞而食。《詩·魏風·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責:責任。誠愧:的確愧殺。伐檀:《詩·魏風》篇名。其序云:“《伐檀》,刺貪也。在位貪鄙,無功而受祿,君子不得進仕爾。”后因以“伐檀”為譏刺貪鄙者尸位素餐而賢者不得仕進的典故。鉛刀:鉛制的刀。鉛質軟,作刀不銳,故比喻無用的人和物。用:用途。作用。庶幾:或許,也許。希望;但願。有幸。差不多;近似。薄身:薄弱的身體。猶賤軀。用作謙辭。

其五

悠悠:悠遠漫長。涉:跋涉。荒路:荒遠之路。靡靡:猶遲遲。遲緩貌。《詩·王風·黍離》:“行邁靡靡,心中搖搖。”城郭:城牆。城指內城的牆,郭指外城的牆。泛指城市。榛棘zhēnjí:猶荊棘。榛,榛木。一種落葉灌木或小喬木。草木叢生的樣子。蹊徑xījìng:指小路。門徑;路子。由:順隨。經由。隨從。萑huán蒲:蘆葦和菖蒲。萑,古代指蘆葦類植物。竟:競爭,結束,完畢。廣澤:寬廣的湖澤。葭jiā葦:蘆葦。葭,初生的蘆葦。日夕:朝夕,日夜。翩翩:飛舞。飛行輕快貌。吾:我。鸛鵠guànhú:鸛與鵠。其形瘦長,飛翔極高。鸛,鸛雀。鸛鶴,泛指鶴類。鵠,天鵝。摩天:迫近藍天。形容極高。客子:客鄉之人。譙郡:東漢置,曹操稱魏王后,在其家鄉譙縣的基礎上把譙縣周圍武平臨睢等幾縣擴入,由縣升為郡。曠然:豁達。開闊貌。四境:四方。四方疆界;四方邊境地區。引申指舉國;四方疆界之內。黍稷:黍和稷。為古代主要農作物。亦泛指五穀。《詩·王風·黍離》:“彼黍離離,彼稷之苗。”后因以“黍稷”為感嘆古今興亡之典。這裡喻盛世和平。原疇:原野田疇。館宅:館所和住宅。充:充實,充盈。廛chán里:古代城市居民住宅的通稱。亦泛指市肆區域。廛,平民的房地。市集。女士:淑女和士紳。庄馗kuí:莊子的大路。【漢典】四通八達的道路。馗,同“逵”。《爾雅·釋宮》:“六達謂之庄……九達謂之逵。”自非:自覺不是。倘若不是。斯休:此休民之德。此好。美:讚美。樂土:安樂的土地。樂園。雖客:雖然是客鄉之人。猶:尚且。

作品賞析


其一

公元216年(建安二十一年)隨曹操征吳途中所作。詩中反映了當時動亂的社會現實,勾畫了理想社會的藍圖,表達了人們嚮往和平安定生活的美好願望。
全詩可分為前後兩部分。前半部分寫征吳途中所見山河破碎的荒涼景象。
開頭二句先點出自己的感受:“悠悠涉荒路,靡靡我心愁。“悠悠”,指路程的遙遠。“靡靡”,是因心情沉重而步履遲緩的樣子。行走在這樣一望無際、哀鴻遍野、瘡痍滿目的荒野上,不能不讓人倍感傷心。
接著,詩人以沉痛的筆調具體地描繪了飽受戰火蹂躪的殘破河山:“四望無煙火,但見林與丘。”人煙斷絕,空曠闃寂的荒野,這是大背景。
“城郭生榛棘,蹊徑無所由。”昔日人口稠密、富庶繁華的城鎮,此時成了一片廢墟。人煙稀少,雜草叢生,殘垣斷壁,國破家亡,這正是動亂的社會現實的真實寫照。
“萑蒲”六句,詩人把鏡頭從遠處拉回到身邊,對周圍的環境作進一步的渲染。蒲葦滿澤的荒野,黃昏時分的涼風,隨波漂浮的扁舟,凄厲哀鳴的寒蟬,凌空飛翔的鸛鵠,組成了一幅蕭瑟凄涼的畫面。身處此境的“客子”,當然要“淚下不可收”了。這裡的景物並不是隨意拾掇的,而是為渲染氣氛、烘託人物心情的需要精心選擇的。當然,這也是為反對軍閥混戰這個主題服務的,雖然沒有一句直接抨擊的言辭,但詩人把強烈的感情滲透在景物的描寫之中,因而句句都隱含著批判的鋒芒。
然而,重重黑暗的盡頭,忽然透出了一道曙光。在彌望的荒蕪焦土之中,一片充滿生氣的樂土,展現讀者面前。這就是詩人筆下的譙郡是曹操的故鄉。“朝入譙郡界,曠然消人憂。”這是詩人的總體感受,一踏上譙郡(今安徽毫縣)的地界,所有的憂愁便煙消雲散,心情豁然開朗。
這與前半部分的“靡靡我心愁”截然相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時,詩人筆下的環境,也是另一番光景:先寫質樸的田園風光:“雞鳴達四境,黍稷盈原疇。”寧靜、富庶、和睦,這使讀者想起了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兩者所表現的畫面和所寄寓的對太平社會的嚮往之情,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只不過一個是理想,一個是稍帶誇張的現實,接著,詩人又寫到繁華的都市風貌:“館宅充廛里,女士滿庄馗。”廛里,古代城市中里巷住宅的通稱。女士,一作士女,指男子和女子。庄馗,四通八達的大道。店鋪屋舍鱗次櫛比,充滿里巷之中;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大道上車水馬龍,真是一派熱鬧景象。“自非聖賢國,誰能享斯休?”如果不是聖賢治理的地方,誰也不能享受這種美好的生活。譙郡是曹操的故鄉,詩人把譙郡的生活寫得那麼美好,自然是對曹操的熱烈歌頌,這雖然是一種歷史的局限,但在當時卻是一種普遍的心理狀態,在戰亂頻仍的年代,人們總是熱切盼望出現一位好皇帝,治理好天下,使人民過著幸福安定的生活。所以這種寫法,也並不是不自然的。
最後,詩人對這理想樂土發出了由衷讚美:“詩人美樂土,雖客猶願留。”上句出自《詩經?魏風?碩鼠》:“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詩人”,這裡是指《碩鼠》的作者;“樂土”,是詩人所嚮往的幸福之地。留戀故鄉,是人之常情;客居異地總是不願久留的。詩人自己在流寓荊州時也曾說:“雖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登樓賦》)可是此詩結尾卻說:這裡雖然不是自己的故鄉,也願意長久地生活在這裡。這就更強烈地表現了詩人對曹操的讚美,反映了人民嚮往安定生活的願望。
此詩的創作意圖主要是通過荒土和樂土的對照,表達自己反對軍閥混戰、嚮往幸福安定生活的願望。作品前後兩個部分基本上是一一對應,這是作者的精心安排,體現了作者的這一創作意圖。這兩幅截然相反的畫面並列在一起,造成了鮮明的對比,從而深化了主題,增強了作品的藝術魅力。

其二

首二句點明了自己的身分及這次軍事行動的目的。“從軍征遐路,討彼東南夷。”“東南夷”,指曹操實現統一大業的主要對手之一孫權。王粲是個胸懷大志的人,這次重大的軍事行動,無疑為他提供了一個建功立業的好機會。因此,他對這次從軍出征抱有很大的希望。一個“遐”字、一個“討”字,寫出了這次出征的浩浩蕩蕩、堂堂正正,顯現了詩人內心的艱巨感和自豪感,從而為作品奠定了一個慷慨激昂的基調,並成為全詩的主旋律。
然而詩人並沒有立即從正面抒寫自己的豪情壯志及令人神往的戰鬥生活,而是筆鋒一轉,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沿途的景物。“方舟順廣川,薄暮未安坻。”戰船沿著寬闊的大河順流而下,到傍晚還沒有靠岸宿營。這二句既寫出了從軍生活的緊張氣氛,又寫出了因離家愈來愈遠而產生的一種惆倀感。古人常在宅旁栽種桑樹和梓樹,後人便以“桑梓”喻故里。這裡的“白日半西山,桑梓有餘暉”,既是眼前的實景,又是詩人思鄉之情的自然流露。不僅如此,秋風中蟋蟀的哀鳴,暮靄下孤鳥的亂竄,更增加了內心的凄涼與悲傷。詩人把暮色中的行軍、夕陽下的桑梓及蟋蟀、孤鳥等富有特徵性的景物,有機地編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典型的“悲秋圖”。這樣的景物描寫,融情於景,以景寫情,情與景妙合無間,渾融一體,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
面對如此凄涼景象,詩人的感受是:“征夫心多懷,惻愴令吾悲。”離情別緒,人皆有之,而出征的將士則尤為強烈。這是因為他們隨時都有可能橫屍疆場,即便能僥倖生還,也很難保證在戰亂頻繁的年代不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因此生離死別的痛苦不能不咬噬他的心靈。為了排遣悲傷的情緒,詩人“下船登高防”,登上高高的河堤,久久地凝望著遠方的故鄉,以至被秋露打濕了衣裳。登高不僅沒能銷憂,反而感到一股寒意陣陣襲來,感情的浪濤不停地在胸中翻騰,無法遏制。“回身赴床寢,此愁當告誰?”柔腸寸斷,難以成眠,甚至連個說心裡話的人也沒有。詩人好像被孤獨、寂寞的氣氛所包圍,跌進了痛苦的深淵。這可以說是思婦遊子的一種共同的心境,如《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作品以簡潔、樸實的語言,形象地勾畫出抒情主人公悲愴難抑的情態。
但是詩人畢竟是一位有遠大抱負的志士,決不會長久地沉溺在兒女之悲中。因此,詩人筆鋒又轉,唱出了時代的音響:“身服干戈事,豈得念所私。即戎有授命,茲理不可違。”這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將詩人從沉溺中驚醒,也如狂飆突起,噴瀉出慷慨激昂的情懷,悲傷、低沉的情緒蕩然無存。在國事與家事,事業與私情的天平上,詩人作了理智的抉擇,一個高大的志士的形象也隨之凸顯讀者面前。
慷慨悲涼,是建安詩人的共同特色,王粲此詩就體現了這一鮮明的時代特色。王粲是一位才華橫溢的詩人,他很善於運用感情起伏的反差,來突出內心的激情,這首詩就具有這樣的特點。作品先通過景物描寫,創造出一個典型的藝術氛圍,有力地烘託了詩人孤寂、凄涼、悲愁的心境,使詩歌的情緒跌入低谷。接著急轉直上,又把情緒推向高潮:為了事業的成功,不惜拋棄個人的一切。可以說,這種落差越大,就越能突出詩人慷慨豪邁的情懷,也就越能增強作品的藝術感染力。

作者簡介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陽高平(今山東鄒城)人,“七子”之一。漢獻帝初平元年(190),董卓劫持漢獻帝遷長安,其父時任大將軍何進長史,王粲隨父西遷,在長安見當時著名學者蔡邕,深為蔡邕所賞識。初平二年(192),因關中騷亂,王粲往荊州依劉表,客居荊州十餘年,有志不伸,心懷頗鬱郁。建安十三(208),曹操大軍南下,劉表病卒,子劉琮投降,王粲遂歸曹操,深得曹氏父子信賴,賜爵關內侯。建安十八年(213),曹操晉爵魏公,魏國建,王粲官任侍中。二十二年(217),從曹操南征孫權,北還途中病卒,終年四十一歲。王粲善屬文,其詩賦為建安七子之冠。在文學上,王粲與孔融、徐幹、陳琳、阮瑀、應瑒、劉楨並稱“建安七子”。而王粲不僅名列七子,而且是其中成就較大的一個,與曹植並稱“曹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