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稼軒詞

稼軒詞

辛棄疾有許多與陸遊相似之處:他始終把洗雪國恥、收復失地作為自己的畢生事業,並在自己的文學創作中寫出了時代的期望和失望、民族的熱情與憤慨。但辛棄疾也有許多與陸遊不同的地方:他作為一個具有實幹才能的政治家,曾經獲得相當高的地位。

簡介


稼軒詞
稼軒詞
他對抗金事業的追求,不像陸遊那樣主要出於一腔熱情;作為一個英雄豪傑式的人物,他的個性要比陸遊來得強烈,他的思想也不像陸遊那樣“純正”;他的理想,不僅反映了民族的共同心愿,而且反映了一個英雄之士渴望在歷史大舞台上自我完成的志向;因此,在文學創作方面,他不像陸遊喜歡寫作詩歌尤其是格式嚴整的七律,而是把全部精力投入詞這一更宜於表達激蕩多變的情緒的體裁。他的詞集《稼軒長短句》,保存了詞作六百多首。

生平創作


辛棄疾(1140年—1207年)字幼安,號稼軒,歷城(今山東濟南)人。他比陸遊小十五歲,出生時北方久已淪陷於女真人之手。他的祖父辛贊雖在金國任職,卻一直希望有機會“投釁而起,以紓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憤”,並常常帶著辛棄疾“登高望遠,指畫山河”(《美芹十論》),同時,辛棄疾也不斷親眼目睹漢人在女真人統治下所受的屈辱與痛苦,這一切使他在青少年時代就立下了恢復中原、報國雪恥的志向。而另一方面,正由於辛棄疾是在金人統治下的北方長大的,他也較少受到使人一味循規蹈矩的傳統文化教育,在他身上,有一種燕趙奇士的俠義之氣。
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顏亮大舉南侵,在其後方的漢族人民由於不堪金人嚴苛的壓榨,奮起反抗。二十二歲的辛棄疾也聚集了二千人,參加由耿京領導的一支聲勢浩大的起義軍,並擔任掌書記。當金人內部矛盾爆發,完顏亮在前線為部下所殺,金軍向北撤退時,辛棄疾於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命南下與南宋朝廷聯絡。在他完成使命歸來的途中,聽到耿京被叛徒張安國所殺、義軍潰散的消息,便率領五十多人襲擊敵營,把叛徒擒拿帶回建康,交給南宋朝廷處決。辛棄疾驚人的勇敢和果斷,使他名重一時,“壯聲英概,懦士為之興起,聖天子一見三嘆息”(洪邁《稼軒記》)。宋高宗便任命他為江陰簽判,從此開始了他在南宋的仕宦生涯,這時他才二十三歲。
辛棄疾初來南方,對朝廷的怯懦和畏縮並不了解,加上宋高宗趙構曾讚許過他的英勇行為,不久后即位的宋孝宗也一度表現出想要恢復失地、報仇雪恥的銳氣,所以在他南宋任職的前一時期中,曾熱情洋溢地寫了不少有關抗金北伐的建議,像著名的《美芹十論》、《九議》等。儘管這些建議書在當時深受人們稱讚,廣為傳誦,但已經不願意再打仗的朝廷卻反映冷淡,只是對辛棄疾在建議書中所表現出的實際才幹很感興趣,於是先後把他派到江西、湖北、湖南等地擔任轉運使、安撫使一類重要的地方官職,去治理荒政、整頓治安。這顯然與辛棄疾的理想大相徑庭,雖然他幹得很出色,但由於深感歲月流馳、人生短暫而壯志難酬,內心卻越來越感到壓抑和痛苦。
然而現實對辛棄疾是嚴酷的。他雖有出色的才幹,他的豪邁倔強的性格和執著北伐的熱情,卻使他難以在畏縮而圓滑、又嫉賢妒能的官場上立足。他也意識到自己“剛拙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論盜賊札子》),所以早已做好了歸隱的準備,並在江西上饒的帶湖畔修建了園榭,以便離職后定居。果然,淳熙八年(1181年)冬,辛棄疾四十二歲時,因受到彈劾而被免職,歸居上饒。此後二十年間,他除了有兩年一度出任福建提點刑獄和安撫使外,大部分時間都在鄉閑居。
辛棄疾一向很羨慕嘯傲山林的隱逸高人,閑居鄉野同他的人生觀並非沒有契合之處;而且,由於過去的地位,他的生活也盡可以過得頗為奢華。但是,作為一個熱血男兒、一個風雲人物,在正是大有作為的壯年被迫離開政治舞台,這又使他難以忍受。所以,他常常一面盡情賞玩著山水田園風光和其中的恬靜之趣,一面心靈深處又不停地湧起波瀾,時而為一生的理想所激動,時而因現實的無情而憤怒和灰心,時而又強自寬慰,作曠達之想,在這種感情起伏中度過了後半生。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破陣子》),“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鷓鴣天》),在這些詞句中,埋藏了他深深的感慨。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主張北伐的韓侂胄起用主戰派人士,已六十四歲的辛棄疾被任為紹興知府兼浙東安撫使,年邁的詞人精神為之一振。第二年,他晉見宋寧宗,激昂慷慨地說了一番金國“必亂必亡”(《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並親自到前線鎮江任職。
但他又一次受到了沉重打擊,在一些諫官的攻擊下被迫離職,於開禧元年(1205年)重回故宅閑居。雖然後兩年都曾被召任職,無奈年老多病,身體衰弱,終於在開禧三年秋天溘然長逝。
雖然,自中原失陷以來,表現對於民族恥辱的悲憤,抒發報國熱情,已經成為文學的中心主題,辛棄疾的詞在其中仍然有一種卓爾不群的光彩。這不僅因為辛棄疾生長於被異族蹂躪的北方,恢復故土的願望比一般士大夫更為強烈,而且因為他在主動承擔民族使命的同時,也在積極地尋求個人生命的輝煌,在他的詞中表現出不可抑制的英雄主義精神。
在抒發報國之志時,辛棄疾的詞常常顯示出軍人的勇毅和豪邁自信的情調,像“要挽銀河仙浪,西北洗胡沙”(《水調歌頭》),“馬革裹屍當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說”(《滿江紅》),“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賀新郎》)
等等,無不豪情飛揚,氣沖鬥牛。對那些與自己一樣勇於報國的志士,他由衷地加以讚美,與之同聲相應,彼此勉勵,如《水龍吟·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的慷慨熱情,全然不同於一般俗濫的祝壽詞: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況有文章山斗,對桐陰滿庭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
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而對於庸俗圓滑、面對民族危亡無所作為的官僚,辛棄疾有一種出於本能的厭惡,在《千年調》中他勾勒了這類人物的醜態:“卮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
然而正是這樣的人充斥官場,把持權位,引導著一條苟且偷安的道路。他憤慨地寫道:“千古李將軍,奪得胡兒馬。李蔡為人在下中,卻是封侯者。”(《卜運算元》)
當辛棄疾帶領不多的人馬衝過戰場烽火來到南方時,懷著滿腔熱血,渴望一展宏圖,卻不料從此陷落在碌碌無為的境地,這使他感到難以忍受的苦悶和悲憤。在他南歸的第十二年重遊當年南歸的首站建康時,他寫下了著名的《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休說鱸魚堪膾,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這是對山河破碎的悲哀,對壯志成空的悲哀;歲月無情地流去,因這種悲哀更顯得怵目驚心。然而即使詞人在寫他的孤獨和悲哀,寫他的痛苦和眼淚,我們仍然看到他以英雄自許、絕不甘沉沒的心靈。而直到他晚年出任鎮江知府時,所作《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仍是一面浩嘆“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一面追憶自己青年時代的戰鬥生涯,表示出不甘衰老、猶有可為的壯烈情懷: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這種永遠不能在平庸中度過人生的英雄本色,伴隨了辛棄疾的一生,也始終閃耀在他的詞中。它奏響了宋詞的最強音。
另一方面,無可奈何的處境和同樣無可奈何的心境,使辛棄疾和陸遊一樣,不得不在鄉居生活中尋求排遣苦悶的途徑。他是受老莊思想影響很深的,曾自述“案上數編書,非庄即老”(《感皇恩》)。老莊哲學讓他暫時忘懷世間的煩惱,貼近自然與日常生活,感受並在詞中表現“一壑一丘”中所蘊涵的哲理與美感。而由於個性和審美趣味的不同,他的這一類詞作不像陸遊詩那樣偏向於古樸淡雅,而是清新秀麗、活潑靈動。如《清平樂》寫農家生活的情調: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大兒鋤豆溪東,中兒正織雞籠,最喜小兒無賴,溪頭卧剝蓮蓬。
西江月·遣興》寫自己放曠的生活:
醉里且貪歡笑,要愁那得功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
但這類詞作,並不意味著辛棄疾悲憤的心境隨著年歲的增長與生活的閑適而談化。這只是一時的忘情,也是悲憤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只要讀一下著名的《醜奴兒·書博山道中壁》就可以知道了: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正是因為他經歷了許多世事滄桑,積蓄了太多太深的苦悶,深知人生的無奈,才“欲說還休”。他只能在恬靜的田園鄉村中為自己的感情尋找寄寓,撫慰飽受創傷的心靈,這是一個英雄人物在一個平庸苟且的社會中的不得已的選擇。理解這一點,才能明白辛棄疾寫這一類詞時真正的心態。

藝術創造


宋詞在蘇軾手中開創出一種豪放闊大、高曠開朗的風格,卻一直沒有得到強有力的繼承發展。直至南渡之初張元干張孝祥葉夢得朱敦儒等人以抗金雪恥為主題的詞,才較多繼承了蘇軾的詞風,起到一種承前啟後的作用。但他們的這一類詞作,主要是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為內心激情所支配的結果,而沒有成為有意識的藝術追求,也沒有更大幅度地向其他題材拓展,所以成就不是很高。到辛棄疾出現在詞壇上,他不僅沿續了蘇詞的方向,寫出許多具有雄放闊大的氣勢的作品,而且以其蔑視一切陳規的豪傑氣概,和豐富的學養、過人的才華,在詞的領域中進行極富於個人特色的創造,在推進蘇詞風格的同時也突破了蘇詞的範圍,開拓了詞的更為廣闊的天地。
辛詞和蘇詞都是以境界闊大、感情豪爽開朗著稱的,但不同的是:蘇軾常以曠達的胸襟與超越的時空觀來體驗人生,常表現出哲理式的感悟,並以這種參透人生的感悟使情感從衝動歸於深沉的平靜,而辛棄疾總是以熾熱的感情與崇高的理想來擁抱人生,更多地表現出英雄的豪情與英雄的悲憤。因此,主觀情感的濃烈、主觀理念的執著,構成了辛詞的一大特色。在他的詞中,如“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 (《賀新郎》),“夜半狂歌悲風起,聽錚錚、陣馬檐間鐵。南共北,正分裂”(《賀新郎》),乃至“恨之極,恨極銷磨不得。萇弘事、人道後來,其血三年化為碧”(《蘭陵王》),都是激憤不能自已的悲怨心聲,如“天風海雨”,以極強烈的力度震撼著讀者的心靈。辛棄疾也信奉老莊,在詞中作曠達語,但他並不能把衝動的感情由此化為平靜,而是從低沉甚至絕望的方向上宣洩內心的悲憤,如“元龍老矣,不妨高卧,冰壺涼簟。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水龍吟》), “甚矣吾衰矣。悵平生、交遊零落,只今余幾。白髮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間萬事”(《賀新郎》),“身世酒杯中,萬事皆空。古來三五個英雄,雨打風吹何處是,漢殿秦宮”(《浪淘沙》),這些表面看來似曠達又似頹廢的句子,卻更使人感受到他心中極高期望破滅成為絕望時無法銷磨的痛苦。
而他的英雄的豪壯與絕望交織紐結,大起大落,反差強烈,更形成瀑布般的衝擊力量。如《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從開頭起,一路寫想象中練兵、殺敵的場景與氣氛,痛快淋漓,雄壯無比。但在“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之後,突然接上末句“可憐白髮生”,點出那一切都是徒然的夢想,事實是白髮無情,壯志成空,猶如一瓢冰水潑在猛火上,令人不由得驚栗震動。
在意象的使用上,辛棄疾也自有特點。他一般很少採用傳統詞作中常見的蘭柳花草及紅粉佳人為點綴;與所要表達的悲涼雄壯的情感基調相吻合,在他的筆下所描繪的自然景物,多有一種奔騰聳峙、不可一世的氣派。如“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水龍吟》),“誰信天峰飛墮地,傍湖千丈開青壁”(《滿江紅》);他所採摭的歷史人物,也多屬於奇偉英豪、宕放不羈,或慷慨悲涼的類型,如“射虎山橫一騎,裂石響驚弦”的李廣(《八聲甘州》),“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的劉裕(《永遇樂》),“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的孫權(《南鄉子》)等等。這種自然和歷史素材的選用,都與詞中的感情力量成為恰好的配合,令人為之感奮。
所以,同屬於豪放雄闊的風格,蘇軾詞較偏於瀟灑疏朗、曠達超邁,而辛詞則給人以慷慨悲歌、激情飛揚之感。
不過,以上只是指辛棄疾詞中主流部分的藝術風格而言。
辛棄疾在詞史上的一個重大貢獻,就在於內容的擴大,題材的拓寬。他現存的六百多首詞作,寫政治,寫哲理,寫朋友之情、戀人之情,寫田園風光、民俗人情,寫日常生活、讀書感受,可以說,凡當時能寫入其他任何文學樣式的東西,他都寫入詞中,範圍比蘇詞還要廣泛得多。而隨著內容、題材的變化和感情基調的變化,辛詞的藝術風格也有各種變化。雖說他的詞主要以雄偉奔放、富有力度為長,但寫起傳統的婉媚風格的詞,卻也十分得心應手。如著名的《摸魚兒·淳熙己亥……》,上闋寫惜春,下闋寫宮怨,借一個女子的口吻,把一種落寞悵惘的心情一層層地寫得十分曲折委婉、迴腸盪氣,用筆極為細膩。他的許多描述鄉村風光和農人生活的作品,又是那樣樸素清麗、生機盎然。如《鷓鴣天》的下闋:
“山遠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以及《西江月》的下闋:“七八個星天外,兩三點雨山前。舊時茅店社林邊,路轉溪橋忽見。”於簡樸中見爽利老到,是一般人很難達到的境界。所以劉克莊《辛稼軒集序》說:“公所作,大聲鞺鞳,小聲鏗鍧,橫絕六合,掃空萬古,自有蒼生以來所無。其穠纖綿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這是比較全面也比較公允的評價。
辛棄疾和蘇軾在詞的語言技巧上都是有力的開拓者。前人說蘇軾是以詩為詞,辛棄疾是以文為詞,這當然有些簡單化,但確實也指出:到了辛棄疾手中,詞的語言更加自由解放,變化無端,不復有規矩存在。在辛詞中,有非常通俗稚拙的民間語言,如“些底事,誤人那。不成真箇不思家”(《鷓鴣天》),“近來愁似天來大,誰解相憐?誰解相憐,又把愁來做個天”(《醜奴兒》),也有夾雜許多虛詞語助的文言句式,如“不知雲者為雨,雨者云乎”(《漢宮春》),“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賀新郎》);有語氣活躍的對話、自問自答乃至呼喝,如“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南鄉子》),“杯,汝來前!”(《沁園春》)也有相當嚴整的對句,如“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破陣子》)
概括起來說,辛詞在語言技巧方面的一大特色,是形式鬆散,語義流動連貫,句子往往寫得比較長。文人詞較多使用的以密集的意象拼合成句、跳躍地連接句子構成整體意境的方式,在辛詞中完全被打破了。但並不是說,辛棄疾的所謂“以文為詞”不再有音樂性的節奏。在大量使用散文句式、注意保持生動的語氣的同時,他仍然能夠用各種手段造成變化的節奏。如《水龍吟》中“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意義聯貫而下,在詞中是很長的句子,但卻是頓挫鮮明,鏗鏘有力,決不是把一段文章套在詞的形式中而已。
辛詞在語言技巧方面的又一大特色,是廣泛地引用經、史、子各種典籍和前人詩詞中的語彙、成句和歷史典故,融化或鑲嵌在自己的詞里。這本來很容易造成生硬艱澀的毛病,但是以辛棄疾的才力,卻大多能夠運用得恰到好處、渾成自然,或是別有妙趣,正如清人劉熙載《藝概》所說:“任古書中理語、廋語,一經運用,便得風流”。以《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一篇為例,百餘字的篇幅,敘及孫權、劉裕、劉義隆、拓跋燾、廉頗五個歷史人物的事迹,而與作者所要表達的主觀情感、意念絲絲入扣;不僅內涵極為豐厚,而且語氣飛動,神情畢露,實在是不容易的事情。
當然,辛棄疾的詞時常也有過分散文化、議論太多,以及所謂“掉書袋”即用典用古語太多的毛病,但不管怎麼說,他確實把詞大大地改造了;他的詞不僅是“無意不可入,無事不可言”,而且是任何“意”和“事”都能表達得很自由很充分。這樣,詞的創作才完全擺脫了羈絆,進入了自由的境界。
三《稼軒詞》 - 相關評論
稼軒在宋代詞史上之地位既明,次論其詞所以卓絕之處。
論稼軒詞者,率推其豪壯。豪壯誠為稼軒詞優點之一,惟南宋人作壯詞者甚多,前乎稼軒者,有岳飛、張元干、張孝祥,與稼軒同時者,有陸遊、陳亮劉過,後於稼軒者,有劉克莊。諸人均抱恢復之心,有用世之志,其詞亦悲憤激烈,然皆不及稼軒詞境界之高,意味之美,耐人玩誦。蓋稼軒詞如《永遇樂》(千古江山)、《菩薩蠻》(郁孤台下清江水)、《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等,雖悲壯激烈之情,洋溢紙上,然細繹之,非徒豪壯而已也,於豪壯之中,又能沈咽醞藉,空靈纏綿,得此調劑,故豪壯之情,不失於粗獷,詞體之美,仍可以保持。蓋詞之起源,由於歌樂。歐陽炯《花間集序》所謂“綺筵公子,綉幌佳人,遞葉葉之花箋,文抽麗錦,舉纖纖之玉指,拍按香檀。”可以想見初期作詞唱詞之情況。故晚唐五代詞,多寫男女閑情幽怨,其體要眇,其境凄迷,下逮秦晏,意境雖高,而塗轍未改,詞所以能在詩之外別為一體,造成一種特美,引入愛好者,其故在此。然詞之內容,若長守傳統之遺,則又未免失於單簡。自蘇軾開拓詞之領域,稼軒繼之,益為恢宏,重在言志,非徒應歌,無意不可人,無事不可言。就擴大詞體而論,此種轉變,未嘗非進步,然所難者,在如何仍能保持詞體要眇凄迷之特美,不然,則成為押韻之文,領域雖開拓,而詞之所以為詞者亦亡矣。秦晏以詞寫男女之情,內容與體裁相得而彰,其勢甚順。稼軒以詞寫感事憂時之雄懷壯志,相反之物而調劑渾融之,其事較難。故秦晏之作,其情思與意境合,吾人讀之,得一單純之印象。稼軒作壯詞,於其所欲表達之豪壯情思以外,又另造一內蘊之要眇詞境,豪壯之情,在此要眇詞境之光輝中映照而出,則粗獷除而精神益顯,故讀稼軒詞恆得雙重之印象,而感渾融深厚之妙,此其不同於秦晏者也。再以淺喻明之。昔人謂意喻之米,文則炊而為飯,詩則釀而為酒,蓋詩重在味也。若准斯例,詞則如酒中之甘醴。溫韋秦晏之詞,純醴也。柳永周邦彥之詞,則醴中浸以甘芳之物,如蓮子紅棗等,其味猶相合也。稼軒之詞,則如以甘醴之糟制餚饌,雞鴨豚魚,無所不可。雞魚之味,雖遠於甘醴,若糟浸既久,漸漬已深,於雞魚本身之鮮肥外,又益以醴糟之甘醇,一臠人口,別具風味矣。
自稼軒外,南宋人作壯詞者,如張元干、張孝祥、陸遊等,最佳之作,亦具斯美,惟尚不能如稼軒造境之豐融,至於才劣者所作壯詞,則只能發抒豪情,而不能再造一美境以映襯之,粗直叫囂,無有餘味,幾不能成為詞矣。讀者試取稼軒與陳亮酬唱之<;賀新郎)詞數首比較觀之,稼軒詞之高美及其所以高美之故,更可明矣。
稼軒詞之佳處,在其能造內蘊之境,與讀者以雙重印象,而得調劑之妙用,不但壯詞如是,其他方面之詞亦然。
稼軒晚歲頗多閑適之詞,朴淡清逸,鯈然世外。然吾人讀之,非徒感覺閑適之趣而已,閑適之中,仍蘊含豪放之情,鬱勃之氣。其寫情者,如“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覺新來懶上樓。”(《鷓鴣天》)又如“十分筋力誇強健,只比年時病起時。”(《鷓鴣天》)語淡而志壯,雖似自嘆衰老,而實則髀肉復生之感也。其寫景者,如“繞床飢鼠,蝙蝠翻燈舞。屋上松風吹急雨,破紙窗間自語。”(《清平樂》)又如“山上飛泉萬斛珠,懸崖千丈落鼪鼯。已通樵徑行還礙,似有人聲聽卻無。”(《鷓鴣天》)雖寫清逸之景,而其中極有生氣。余嘗謂稼軒此種詞,譬如江水滔滔東流,阻於山石,激蕩回折,瀦為大湖,湖波雖似平靜,而水勢余怒,蘊藏於中,黛蓄膏淳,氣象闊遠,非尋常行潦之水可比。了解此種意味,始能欣賞稼軒閑適之詞。蓋其表面所達者,為閑適之情思,而裡面另有一豪放鬱勃之境以映襯之,自不同於普通閑適之作也。

《稼軒詞》


初讀稼軒詞者,僅能了解其表面之情思,玩味既深,即能領會其裡面之另一種境界,另一種光輝,而感調劑之妙用,融渾之厚味。況夔笙《香海棠館詞話》謂稼軒詞“其秀在骨,其厚在神。”所謂“其秀在骨,其厚在神”者,即指其內蘊之境界及光輝,稼軒詞之所以卓絕者在此也。以上所論稼軒詞之特點,在他家詞中,似不多見。蘇軾之詞,堂廡闊大,其長處在超曠,如《卜運算元》(“缺月掛疏桐”)、《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八聲甘州》(“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等,其情思為超曠,而詞境亦為超曠、二者相合,非如稼軒壯詞,於豪壯之外,尚蘊含凄美之境也。美夔之詞,格調甚高,其長處在清遠,如《湘月》(“五湖舊約”)、《念奴嬌》(“鬧紅一舸”)、《慶春宮》(“雙槳蒓波”)、《點絳唇》(“燕雁無心”)等,其情思為清遠,而詞境亦為清遠,二者相合,非如稼軒閑適之詞,於閑適之外,尚蘊含鬱勃之致也。作詞能造內蘊之境,映襯情思,生相反相成之妙用,在稼軒詞中特顯,吾故表而出之。
若進而研究稼軒詞何以能有此特點,則與其才情及修養有關。蓋人生本有一種凄美之情感,故表現於文學中亦有一種凄美之境界。如《詩經》中之《鄭風》、《陳風》,《楚辭》中之《九歌》,六朝之謝跳詩,唐之李商隱詩皆是。及詞體興起,專在此方面發展,造成傳統之特性。惟具凄美之情者,往往不能壯闊,而有雄豪之情者,又多失於粗疏。稼軒雖雄姿英發,虎視龍驤,而其內心則蘊含一種細美之情感,此其天稟特異之處。蓋無細美之情感,則不能深得詞體之妙,而無英發之雄姿,則又不能具碧海掣鯨之力量以開拓詞之境域。二者相合,遂成奇迹。稼軒喜作壯詞,而常能蘊含凄美之境者,其故在此。吾國自魏晉以降,老莊思想大興,其後與儒家思想混合,於是以積極人世之精神,而參以超曠出世之襟懷,為人生最高之境界。故居廟堂而有江湖之思,則異乎貪祿戀權之巧宦,處山林而懷用世之志,則異乎頹廢疏懶之名士。稼軒平日蓋有此種修養,雖懷立功之雄心,而無熱中躁進之弊,及退居林泉,欣賞自然,寫閑適之趣,而壯志亦並不消沈。稼軒作閑適之詞所以能蘊含鬱勃之致者,其故在此。因才情之復異,及修養之深厚,而造成詞中相反相成之妙用,渾融淵永之意味,此讀稼軒詞所應致意者也。

四庫提要


宋辛棄疾撰。棄疾有《南燼紀聞》,已著錄。其詞慷慨縱橫,有不可一世之概,於倚,聲家為變調。而異軍特起,能於翦紅刻翠之外,屹然別立一宗,迄今不廢。
觀其才氣俊邁,雖似乎奮筆而成。然岳珂《桯史》記“棄疾自誦《賀新涼》、《永遇樂》二詞,使座客指摘其失。珂謂《賀新涼》詞首尾二腔,語句相似,《永遇樂》詞用事太多。棄疾乃自改其語,日數十易,累月猶未竟。其刻意如此”云云。則未始不由苦思得矣。
《書錄解題》載《稼軒詞》四卷,又雲信州本十二卷,視長沙本為多。此本為毛晉所刻,亦為四卷,而其總目又注原本十二卷。殆即就信州本而合併之歟?其集舊多訛異。如二卷內《醜奴兒近》一闋,前半是本調,殘闕不全。自“飛流萬壑”以下,則全首系《洞仙歌》。蓋因《洞仙歌》五闋即在此調之後,舊本遂誤割第一首以補前詞之闕,而五闋之《洞仙歌》遂止存其四,近萬樹《詞律》中辨之甚明。此本尚未及訂正,其中“嘆輕衫帽幾許紅塵”句,據其文義,“帽”字上尚有一脫字。樹亦未經勘及,斯足證掃葉之喻矣。今並詳為勘定。其必不可通而無別本可證者,則姑從闕疑之義焉。